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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虏军主帅邹讽的确是个半路出家的将军,伯颜

发布时间:2019-11-06 12:25编辑:美高梅棋牌游戏浏览(82)

    江南西路秋色与北国大相迥异。这里山多地险,过江而来的北风被山川所挡,止步不前。掠海而下云气又被峰峦所隔,凝滞不动。风云际会之间,晴雨难料。把群山脚下的荒原滋澜得碧绿如墨,沿着山脚向上,层层树木却深红浅黄,如有人用画笔涂抹过般,说不出的绚丽。 “老夫早闻江南秋好,今日得见,果然不同凡俗!”伯颜用马鞭指点着眼前无边秋色赞道。上一次大军南下,他一路攻城拔寨,势若破竹,一直打到临安城下也没顾得上欣赏江南风物。如今大军被邹讽挡在厌原山外,他反而有暇顾及起眼前无边秋色来。 他有心情,左右将士却提不起几分兴致。大军被挡在连绵群山外一个多月也未能前进半步,弹丸小县奉新城外,敌我双方的尸体加起来三万有余,名震天下的蒙古铁骑却始终突不破一伙草贼流寇的防线。再这样僵持下去,不用战,光拖也把弟兄们拖残了。 到了这个境地伯颜还有心思游山玩水,的确无愧他的宰相肚量。不理睬部将们的沮丧心情,他陶醉地吟了半阙韵律不调的小词,又哼了一段不伦不类的蒙古牧歌,马鞭向前方另一个山坡指了指,大笑着命令:“许久没活动筋骨,尔等陪老夫纵马,如何?”说罢,也不待众人回话,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他胯下是一匹产自三河的追云驹,耳如竹批,目如悬铃,四条腿纤长有力,一腾一纵之间己经去了两丈有余。众将士唯恐主帅落单后被山间贼子所害,赶紧打马急追。四百余骑云影般从丘陵间掠过,人数虽然不多,却隐隐带着风雷之声。 伯颜在山坡最高处带住坐骑,回顾。一番驰骋下来,他额头上己经见了汗,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倦意,看着众将士陆续追上来,在自己身边驻足,伯颜用袍袖抹了把汗,叹息着说道:“年老不逞筋骨之强,想当年老夫率大军过此,一日夜赶路三百余里,亦未曾汗出如浆,如今,嘿!” “丞相宝刀未老,雄风犹在!”上万户火者不花大声说道。当年他曾追随伯颜在鄂州以二十万大军击破大宋六十万兵马,战后人不离鞍,马不解带,沿江东进,一路上先后将数路勤王兵马击溃,这才奠定了灭宋之战的大局,逼得谢太后不得不投降。对于他们这些追随伯颜多年的老将来说,当年鄂州会战和江南奔袭代表着戎马半生以来最高的荣耀与辉煌,所以每次被人提起,浑身的热血都有一股沸腾的冲动。 “嘿!”手拈着胡须,满意地点头。这正是他希望达到的效果,无论战局怎样胶着,各缓将领必须有必胜心态。如果战局未定前将领们的心思先乱了,那么整个战役也没有了任何悬念。 “末将愿追随伯颜大人,再创辉煌!”几个军中后起之秀见老将们大拍主帅马屁,也不甘落后地上前说道。 “再创辉煌,这话说得不错!”伯颜在马背上伸直身躯,指着更远方最高的山峰问道,“你们相信这区区几个土丘,就能阻挡住老夫的脚步么?” 不待部将们回答,他自己又接了一句,“老夫纵横半生,每到一地,势如破竹。若一辈子都打这种仗,岂不令人乏味?那个半路出家的小子坚守不出,正合我意啊,正合我意!” “丞相刚好拿他炼兵!”火者不花追随伯颜多年,甚知其心意。听伯颜说完,立刻捧场道。 两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一吹一唱,很快把失败的阴影从年青将领们心头扫了去。个别将领虽然不相信火者不花的练兵之说,见主将如此自信,郁闷的心情也跟着活跃起来。一时间,山坡上秋风萧萧,战马嘶鸣,豪气直冲霄汉。 伯颜见士气被自己三言两语鼓动了起来,随即开始趁热打铁,“传令格根,带新附军加强攻势,昼夜不舍,本帅十日内要与那个半路出家的小子会猎!”“是!”传令兵应声纵马,顺着山坡急冲而下。马蹄带起的烟尘犹如一条黄龙,滚滚向新附军的营垒飞驰。 “好个半路出家的小子!”伯颜手拈着胡须,自言自语道。脸上的表情露出七分赞赏,三分鄙夷。 破虏军主帅邹讽的确是个半路出家的将军,虽然做过兵部侍郎,他却和这个时代宋朝的大多数领兵武将一般,是正宗的文进士出身。大宋朝重文轻武,这个传统直到国破家亡的时候都没扭转过来。邹讽领军之后,胜少败多,当年赣州之战更是大败涂地,身边的士卒几乎丧尽,全凭着运气才从乱军中逃出生天。 文天祥百丈岭练兵后,历经无数次败仗的邹讽开始转运,对敌时渐渐从不胜不败到转败为胜,最后在赣州一战而击溃了选春的十万雄兵。纵是如此,他在蒙古军将领眼中依然是一个不会打仗的二半吊子将军,在伯颜的刻意推动下,蒙古将士一致认为,破虏军能在邹讽的率领下击败选春,一半是凭借运气,另一半凭借大元朝精兵俱在北方平乱,无暇南顾所致。一旦大军倾力南进,由邹讽这样的糊涂将领带领,破虏军战斗力再强,土匪流寇们的人数再多,也难逃最终灭亡的命运。 为了尽最大可能打击敌方士气,也为了激破虏军早日出战,伯颜还特意请军中汉人幕僚把邹讽平生败绩编成了江西俚歌,教麾下的新附军每日于华林山、飞霞山、奉新城附近吟唱,“一战失梅州,三军将士胆皆丧。再战败龙岩,回师路上闻鬼哭。旌旗十万下湘赣,只见将军匹马还……” 很多破虏军老兵被气得暴跳如雷,主动请战,邹讽就是按兵不动。到后来,连前来助战的民军和刚刚反正的新附军都把这首歌学会了,私下里在军中流传。邹讽听了非但不恼,反而命人把整首歌词用正楷抄了下来,裱糊好,挂在自己的中军帐内。 “一战失梅州、再战败龙岩,旌旗十万下湘赣……”其中梅州、龙岩之战失败的责任不在他,一次邹讽的任务本来就是诈败诱敌,另一次是因为王积翁和黄去疾两个一方统帅级的人物突然叛变。但与李恒的赣州会战失败,邹讽却认为是自己的奇耻大辱。 正因为如此,他才拒绝将士们出击或偷袭敌军的建议。跟随在伯颜身后的除了一部分从荆湘赶来的新附军外,大多数都是经历过十到二十场大战役的蒙古老兵,无论单兵格斗能力和协同配合能力都不在破虏军精锐之下。眼下各地赶来的民军士气虽然高,却不擅长野战,更打不得逆风仗,一旦局部处理不当,整条防线都可能崩溃。 江南西路山多,道路少。这样的地形最适合凭险据守,只要把几个关键地点塞住,伯颜即便算无遗策,在群山之中也没有施展空间。况且蒙古军最拿手的就是长距离奔袭,把主要道路封堵住,依靠高山和堡垒跟他顶着打,就可以避免敌军绕路袭击自己的大后方。 更重要的是,邹讽相信时间在自己一方。几年来,在大都督府的努力下,福建和两广越来越繁荣,国力和民心都在一点点恢复,而北元的国力却越来越呈现衰退现象。伯颜是个无敌统帅,他手下兵多将勇,但没有稳定的后方支援,战局拖得越久,失败的可能性越大。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我是汉家好儿郎,不给鞑子做马牛……”。些破虏军老兵听山下新附军唱俚歌听得气愤,自作主张唱了起来。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附近几支民间武装齐声相合,这首从百丈岭上流传下来的破虏军军歌虽然词句粗陋,腔调却极其激昂。字字句句,都充斥着对被征服的不甘和对入侵者的仇视。 满山遍野的军歌响过后,民军士兵们向山下唱俚歌的新附军将士戏弄地问道:“弟兄们,你们什么时候换祖宗入蒙古籍啊,你家有姐妹吗,值不值头驴钱啊!” 大元朝将百姓分为四等,南方宋人因为投降得最晚,所以地位最低。在蒙古贵胄眼里,地位低下者全无自尊可言,其家中财货可以予取予夺,妻子、儿女也是想杀就杀,想奸即奸。哪家的女子被蒙古老爷看上了,那是恩典,决不是侮辱。 几句话刚好戳到新附军士兵的痛处,本来怀着立战功入蒙古籍的新附军们不堪受辱,立刻用火炮和强弩向山上招呼。把守在山上险要处的民军和破虏军将士也不含糊,当即架起火炮与山下对轰。片刻功夫,炮声隆隆,山上山下皆被硝烟所笼罩。 黎贵达投降后给北元带去了基本的火炮制造知识,阿合马花光国库铸造出来的那数门百笨重的铜炮被他回炉重炼,经历无数次失败后,终于总结出一种青铜火炮铸造术。青铜的延展性好于钢铁,硬度大于黄铜,铸造出来的火炮性能、种类都与黎贵达投降前破虏军的技术标准不相上下,但炮身与炮弹造价却远远高于破虏军所用火炮。 伯颜南下仓卒,只带了几十门野战炮。应付这种以短击长的炮战元军自然占不到什么便宜,打了片刻,山下的炮声就稀落下去。山上的破虏军因为距离过远而无法确认火炮给元军制造的具体杀伤效果,也慢慢停止了反击。 一个情报收集参谋快速跑进邹讽的行辕,递上几份最新战报,“报告将军,大雄山,八叠山、黄叶岭、虎跳峡方向今天受到不同程度攻击,担任主攻的都是新附军,蒙古军在后方督战,试图以尸体填平我方防线-张虎祥将军、王大眼将军和朱良将军将敌军打了回去,山地旅在黄叶岭进行了局部反击,击溃了进攻的新附军,消灭了一个督战的蒙古军百人队!” “打的漂亮!”秦逸云在旁边大声喝彩,拿起角旗,利落地别在黄叶岭方位。“如果咱们派支兵马从黄叶岭突出去,在伯颜屁股后边搅和一下,老家伙肯定更着急!’ “出去容易,回来难。除非是西门彪将军的骑兵旅才有摆脱敌军的可能。但西门彪将军和林琦将军驻扎在袁州,防守的任务也很重。所以你的办法不错,就是咱没有米下锅!”邹讽回头,笑着打趣道。 击杀达春后,他本来打算将战役中表现出色的几个民军将领送到指挥学院深造,结果没等众将出发,伯颜就打了过来。所以秦逸云等人只好留在军中,一边带兵打仗,一边跟破虏军参谋学习新式武器的应用和新式战法。 秦逸云熟读兵书,虽然临战经验少,身上还带着年青将领特有的冲动性。但头脑灵活,总能灵敏地捕捉到战场上稍纵即逝的机会。见邹讽否决了自己主动冲击,骚扰敌军侧后的建议,他想了想,又说道:“如果不出击,则增派一部分人去其他几个方位,北元半个月来总拿新附军当肉盾四处试探,除了奉新城外,不以其他任何一地为主攻方向,估计又在玩什么鬼花样!” “奶奶的,还不是欺负老子兵少!”第一师师长张唐骂了一句粗话。以破虏军和民军目前的实力,也只能做到凭险自保。无论火力再强大,士气再高,战争的主动权都不在自己之手。这样消耗下去,北元方面固然疲惫不堪,破虏军的损失也不小。 “连接筠州、新昌、张家集和石头寨的官道修复得怎么样了,锦江的几个支流呢,可以用竹筏逆流运辎重补给了么?”邹讽没理会众人对军情的议论,突然问起了民生问题。 秦逸云的目光顺着邹讽的问话从沙盘和地图上扫过。眼前这连绵的十几座大山背后,隐藏着筠州、新昌、张家集和石头寨等自然形成的村落和州县,如果把盛唐时期开凿过的官道用石块和水泥修补通畅,在群山背后就可以形成一条快速运兵线,无论元军从任何一点形成突破,破虏军都可以尽快赶过去,将突破口堵住。 在八叠山和大雄山之间,有一条河名字叫若耶水,是锦江的主要支流。每年这个时候江水暴涨,顺流逆流都可行船。锦江在新仪镇汇入赣江,以两江水道运送物资回送伤员,远比陆路运送方便。 邹讽知道破虏军屡次击败元军,主要凭的是火器和铠甲方面的优势,而不是自己的指挥能力。所以他每战力求把自己一方的优势发挥到最大。自从火器出现于战场后,战争的模式己经悄然改变。对于新战术的领悟方面,破虏军将领远远高于北元方面任何名将。“我昨晚问过新任筠州知府和地方警备军的主帅,他们说官道还未修补完,但现在己经可以走四轮马车。若耶水中的暗礁大部分用陶土罐子装着火药炸碎了,小部分炸不开的,用水泥和旗杆做了标记,一旦秋汛起来,行船没任何问题!”老将军吴希夷大声回答道。在军中他年龄最大,操持的事情也最多,很多邹讽平素照顾不到的事情,都靠着他的细心去弥补 “临江、袁州和隆兴的老弱百姓,己经在地方官员的组织下迁往赣州和广南东路,那两个地方连年战乱,空出了足够的无主土地可供分配。赣州和吉州新办的工场也可以开工了,修路的青壮完成任务后,可以去吉、赣二州务工。那边的工场主答应,曾经为国尽力的人优先录用!”不待众人询问,吴希夷主动汇报。 吸取了以往一败则不可收拾的教训,这次破虏军众将在江南西路准备了两条防线。第一条设在大雄、八叠、华林、厌原诸山之巅,以群山为屏障,以奉新小城为中心,形成一道封闭防线。 如果战局发生不测,则破虏军山地旅负责断后,各路人马可以从水、陆两条通道撤向吉州,以罗霄山、阳山、钟山和赣江的一部分作为第二道防线与元军周旋。两条防线之间的百姓,则在战役刚开始时快速撤离,不让蒙元得到驱赶百姓为肉盾和拿百姓财物补充给养的机会。 筠州、隆兴、袁州等地当年就有林琦、西门彪等人的部属活动,达春剿了几次都没把这股抵抗之火剿灭,派去的蒙古将领又残暴专横,经常滥杀百姓冒功。所以这几个地方民间对元军没任何好感,即便是一些豪门大户,也不愿意留下来拿生命冒险。搬迁令一下,百姓们立刻扶老携幼向南而去,很快把几个州府就搬成了无人区。 “这一仗会打得很长,诸位回去后,分别找民军将领们聊聊,让他们不要急躁。先前咱们能快速打败达春,是因为那时元军侧重点在北。如今来的是对方精锐,咱们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如果能赢得此战,整个江南都指日可下。如果不幸输了……”邹讽的目光又落到地图上,如果第二道防线也被伯颜冲破,自己还有面目继续退却么? 江西南路连接福建和两广,一旦有失,整个元宋战局就会回到三年以前。如果能在此拖垮伯颜,趁势夺取鄂州,则向北可去两淮,向西可夺两荆,大宋复兴指日可待。

    美高梅棋牌游戏美高梅平台网站,事实正如伯颜所料,奉新反击战的指挥者不是邹讽。就在三日前,军师曾寰带着大都督府的第一批援军赶到了江南西路前线。邹讽得到强援,立刻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了战术,与曾寰等人商议后,利用北元对守军情况的不了解,打了一个漂亮的防守反击。 辉煌的战果打击了北元的军心,也极大程度上稳定了前线各路民军的士气。守卫在各堡垒、营寨中的江湖豪杰趁机出动,利用己方熟悉地形的优势,频频对元军进行骚扰。有的在流向山下的溪流中投掷动物尸体,有的派出小股兵马截杀元军的运粮队,一时间,打得元军手忙脚乱。 而老谋深算的伯颜见势不妙,也随即改变了先前多点试探,一点强攻的战术。将担当肉盾的新附军、汉军、探马赤军奴隶兵尽数撤离第一线,尽遣蒙古军中精锐,集中力量强攻奉新城、黄叶岭和虎跳峡三个重要战术据点,双方兵马在堡垒外杀得天昏地暗,很多险要地段一日内数度易手。元军凭借娴熟的格斗技巧和过人的体力在民军手中夺下一个堡垒,没等站稳脚跟,破虏军在民军的配合下又杀了回来,利用火炮和手雷大面积轰炸,逼得元军不得不将到手的阵地放弃掉。恶战接连十几日,元军未能造成任何有效突破。而破虏军因为兵力少,面对的敌人又全是蒙古军中百战老兵,也再没力量打出一个漂亮反击。 月上山颠,照亮隐藏于密林深处的破虏军中军大帐。 副都督邹讽和参谋长曾寰在油灯下忙碌地调整着兵力部署,十几日的配合下来,双方彼此之间都发现了对方在气质和性格上与当年的不同。 战争总能以最快速度改变一个人,况且他们所面临的战场不止一个。几年的风风雨雨过后,邹讽己经不是原来那个讲义气、重感情且容易冲动的邹凤叔。从某个角度上看去,现在的他反而更像当年的杜浒。为达到战略目标不择手段,甚至不计牺牲。 曾寰也不再是当年在文天祥面前指点江山那个白衣秀士,多年的参谋生涯和刚刚经历过的一场人生波折让他变得更成熟。依旧明澈的目光中,除了智慧之火在闪动外,还多了几分深沉与练达。 幕僚们跑来跑去,将各处战略要点送来的情报一一汇总。负责敌我情况统计的参谋将前方最新局势标在沙盘上,片刻功夫过后,一个立体的局势对比图出现在大伙面前。 “我看咱们再这么下去有点儿悬?”昏黄的油灯下,第一师师长张唐低声嘟囔道。伯颜开始不计伤亡地全盘展开攻势后,破虏军的损失立刻大增。而为了维护整条防线的稳定,每个依赖民军为主力防守的堡寨还必须投入一个都甚至一个队破虏军作为主心骨。如此一来,留下给主帅应急的兵力立刻捉襟见肘。几次险情出现的时候,张唐自己都赶到第一线抡起了久违的大刀片子。 “必须再顶十天半个月,把这伙元军的气焰打下去。否则,今后的战斗只会越来越难打。”邹讽死盯着地图,回答几乎不带任何感情。 参谋长曾寰意味深长地看了邹讽一眼,没有说话。从战略角度上讲,邹讽的安排无可挑剔。伯颜所带的蒙古军与宋军作战时,身上带有很强的优越感。这是他们以往跟在伯颜身后百战百胜的战绩培养出来的,不把敌人的这种优越感打掉,即便各路人马现在就向赣州附近收缩,第二道防线也很难守得住。 “咱们的弟兄不会垮,我担心的是其他几个点的民军。”张唐拿指点着插在沙盘上不同颜色的旗帜,“几个主要点上伯颜攻得凶,但他所投入兵力不过是这次南下的三分之一。剩下那三分之二,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什么位置冲过来……” 面积占了半个军帐的沙盘上,清楚地标志着敌我双方兵力部署。代表元军地黑色角旗插得密密麻麻。几乎每一条可以深入江南西路的通道上,无论大小宽窄,都能看到元军的在行动。有些点角旗插了两三杆,看上去像是在进行战术牵制。有些点却插了十几杆角旗,这代表附近有上万元军出现。潜在的危险总是最令人焦虑,所谓声东击西,并不意味着佯攻和主攻方向都清晰明确。如果攻击方具有足够的兵力,随时有可能把佯攻方向转化为主攻方向,而原来声势激烈的主攻方向实际上却是佯攻。以敌我双方目前的兵力比,主动权无论如何都在北元方面。 “只好让山地旅的弟兄们多辛苦,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哪个堡寨点烽火告急,就立刻赶到哪里去支援!”邹讽用手指敲打着承载沙盘的木桌,低声命令。 “没有更多的兵,没有足够的兵。如果再能投入三万破虏军到江南西路,不,只要两万,我就能跟伯颜展开对攻。”他心里不甘地狂喊,但同时也知道这个梦没可能实现。吃素长大的南方人与抢劫为生的蒙古武士之间体质相差巨大,这种差距,只能靠军械和训练来弥补。所以,打造一个合格的破虏军战士,花销至少是原来大宋厢军的十倍。大都督府能在几年之间发展到如此地步,己经集中了所有物力与财力。如果想组织更多人马出来,除非文天祥真有本事点石成金。 “我建议明天就把火枪营投到黄叶岭去,猛然给鞑子来一下,然后再转移到虎跳峡,再那里打一个小反击。咱们在山后那条官道可以充分利用起来,用马车拉着火枪兵和轻炮来回移动。每天在不同地段发起小规模反击,别珍惜炮弹和火药。这样,伯颜弄不清楚破虏军到底在江南西路有多少兵……”曾寰想了想,献了条疑兵之计策。 “这是一个好办法,目前的情况,鞑子和咱们谁也做不到知己知彼!”邹讽点头,答应了曾寰的建议。几个军中参谋立刻着手做相应的战术调整,半个时辰之后,一份详尽的计划摆到了众将面前。 曾寰检视计划,在几个关键地方做了些补充,然后交给了邹讽。邹讽把局部反击,分段袭扰的疑兵方案仔细地看完,又传给了张唐、吴希爽。几个主要将领传看了一遍,纷纷点头表示赞成,新的作战方案迅速被布置了下去。 简洁、高效,破虏军就像一架设计精密的机器般高速运作。没有一个将领如伯颜那样经验老到。但一套行之有效的制度最大限度上弥补了将领们经验和谋略方面的不足。 见眼前问题解决得差不多了,邹讽披了件斗篷,缓缓走出了军帐。自从北元调整战术后,他己经连续几日夜没合眼。如果不出去吹吹夜风,一会儿站在军帐里都有睡着的可能。 曾寰想了想,提了件披风跟在了邹讽身后。好长时间没有搭档过,他需要更多时间与邹讽沟通交流。此刻第一师师长张唐也累得直打晃,抓了件披风想跟着去散步,刚挪动脚步,却被老将军吴希爽不动声色的拉了回来。 “大伙尽量把手头事情早些忙完,轮流休息。这仗不知道打多久,势均力敌时,谁能拖垮对方谁获胜!”吴希爽用目光制止了几个想出去透气的参谋和中级将领,低声命令道。 众人楞了下,如同想起了什么事情般笑了笑,纷纷返回了自己的岗位。关于江南西路安抚使曾寰,他们最近听说过很多传闻。有些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却无人能证实其中真伪。有些传闻听起来明显是编造出来的,偏偏能找到不少“证据”。如果能创造机会让副统制邹大人与安抚使私下聊聊,可能对大伙今后都有好处。 “你小子要是再能早来半个月,此战比现在好打得多!”邹讽哑着嗓子,好像在抱怨,又好像在赞许。站在他的位置上,能轻易推断出曾寰之所以来江南西路与自己搭档,是因为文天祥在变相给对方以惩罚。但从对战局有利的角度,他依然觉得文天祥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像曾寰这样眼光独到,战场把握机会敏锐的谋士,放在大都督府内而不是前线实在可惜。只有局势瞬息万变的第一线,才能更好地发挥其聪明才智。 “半个月前,我还在忙着应付皇上的步步紧逼。虽然他每一步都是昏招,但毕竟占了个大义的名分!”曾寰看了看初升的明月,淡淡地说道。 关于自己被“放逐”原因,他从来就没打算向邹讽等人隐瞒。作为一起从百丈岭上走下来的老相识,有些蕺不住的秘密没必要蕺。并且在能共享一些秘密的情况下,彼此之间的距离感会更少,无论从眼前配合还是将来互为助臂的角度上,坦诚相见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宪章!”邹讽走上前,轻轻敲了曾寰的肩膀,“大都督不是没有肚量之人,他现在面临的局势很复杂,敌手不止一个。更多的人是敌是友根本看不清楚一所以……” 这是他一见到曾寰就想说出的话,却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说,也不知道这样说了后是否会引起对方的不快。如今看到曾寰释然地谈起如何对付皇家的举措,邹讽知道,这场风暴留下的阴影在曾寰心里己经成为过去,他今晚说的任何话,都不会让对方感到难堪。过了今晚,所有话大家都会选择忘记,谁也没必要永远记在心里。 “我知道,如果换了其他人,见属下居然背着自己互相勾结,不立刻施以重手惩处才怪!否则,外人岂不是觉得咱大都督府内部有隙可乘?”曾寰点点头,目光里带上了几分笑意。“我和子矩、民章等人在做谋划时,己经考虑到大都督震怒的后果。老实说,这个结果比我们想的简单得多!” 邹讽的脑袋有些发晕,连续几日夜没合眼地指挥作战,让他的思维明显迟钝。更何况曾寰说的是他最不擅长的政治权谋方面。然而从对方坦然的笑容里,他看不出曾寰对自己的好友文天祥半分怨怼,反而,好像被“贬请”到江南西路是他安排好的一步棋般,所以甘之如饴。 “宪章,你不会……”楞了片刻,邹讽喃喃地问道。 曾寰摇了摇头,笑着回答:“我不会像你想得那么神,能把所用事情都算进去。只是当初谋划时,我等故意留了个破绽。如果大都督想进一步取得皇位,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顺水推舟。如果他真的不想披那件黄袍,自然有机会让整个计划终止。毕竟王石、张万安他们几个,都是丞相大人一手提拔起来的!” 王石、张万安?邹讽努力想了一下,才意识到曾寰说的是王老实和张狗蛋。在百丈岭上那批老兵中,这两人曾经是与文天祥走得最近的一伙。可以说,让他们去违背文天祥的命令,比让他们自杀还要难。曾寰等人真的想谋大事,安排这两人作为关键一步子,的确是个超级大昏招。 想到这,邹讽忍不住大笑道:“怪不得算无遗策的曾军师居然会被丞相看破了整个计划,原来是故意留破绽给丞相看!” 他不是很相信曾寰的说法,但也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去追究其真伪。毕竟这次大都督府与行朝的冲突被控制在很合理范围内,对前线将士造成的冲击很弱。破虏军和民军将领听到传言后,大多笑了笑,骂一句陈宜中挑拨离间,然后就把心思又放回了如何应对元军攻击上。 “真正算无遗策的是丞相,在我们几个试图调动军队而瞒过他时,才发现营正以上将领几乎全是邵武指挥学院培训过的。而以大都督府的制度,调动一营以上兵马,几乎不可能不让丞相本人知晓!”曾寰笑了笑,感慨地赞了一句。 大都督府内部结构很精密,精密得有些像邵武科学院推出的那些新器械。一直处于其中的人只感受到了制度的方便,却没刻意去注意其中某些安排的相互制约性。当你想作出某种“破坏”时,才猛然发现其中制约条件如此之多,令人忍不住认为在大都督府刚刚构建时,文天祥己经考虑到了日后发展中会遇到类似今天这种情况。 “唉!”邹讽的叹息中听上去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感慨。当年他何尝不是曾经试图把大都督拉回自认为正确的方向,只是在试图有所行动时却惊讶地发现,看似对属下宽容大度的文天祥在邵武整军之初,己经做了很多防范措施。几个关键位置相互制约,除非所有人都协调动作,否则任何安排都很难瞒住文天祥的眼睛。 “不过,这样也好。如此情况下丞相都不肯披上黄袍,今后其他人想披黄袍,也得考虑一下有没有丞相的威望!”曾寰耸了耸肩膀,继续说道。 “只是委屈了你们几个!”邹讽有些相信曾寰说的是实情了。如果以曾、陈、刘、杜等大都督府要员的实力都未能谋划得手,其他试图染指拥立之功的人应该知道他们不可能实现同一目标。况且文天祥不念旧情地“贬请”了几个有大功的旧部,对其他人也能起到一定震慑作用。 百丈岭上走下来的人都是响当当的硬角色,大伙共患难时能坦诚相待。如果时局稳定下来后却为了政见不合而动了刀兵,那可真令亲者痛仇者快了。所以有些事情晚挑明不如早挑明,早挑明了,大伙心里都有个尺度。 “有什么委屈,我们只不过怕大都督意志不坚定,将来赶走了鞑子,却把权柄还到赵氏手里。” “你们怕大都督还政皇上?”邹讽大笑着问,仿佛听到了一个十分古怪的笑话。 “原来当然怕,那样,大伙都会死无葬身之地。”曾寰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解释。“仗越打越顺,让人不得不考虑今后的出路!” “现在呢?”邹讽笑着追问了一句。除了驱逐鞑虏外,文天祥到底还有什么人生目标,他猜得不是很清楚。但文天祥绝对不会把权柄还给皇家,这是他邹凤叔一开始就看清楚的事情,没想到与文天祥最贴心的几个同僚却没看明白其中玄妙。 “现在?”曾寰笑着摇摇头,反问:“凤叔,如果丞相大人将来真的想归还权柄,他可能还得回去么?” “这?”同时拥有大都督府副都督、破虏军副统制和大宋朝廷赐予的很多官衔的邹讽猛然回头,一片皎洁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亮他于迷茫中渐渐变得坚定的双眼。

    一个多月来,北元将士们深切体会到了“死守”两个字的含义。这并不像他们所熟悉那种宋军习惯的只守不攻,而是防守的一方硬生生拖着攻击方一起去死。 “守军损失甚大!”几乎每个蒙古武将都能得出如是结论。站在奉新城头上的那些宋人根本不是打仗的料子,连面对刀箭时闪避藏身的动作都不利落,对于以战斗为谋生手段的蒙古武士而言,他们简直就是待宰的羔羊。但这并不意味着攻击方能占到多少便宜,邹讽最擅长的战术就是死守,在他的指挥下,宋人顽强的战斗意志和坚固的城墙相得宜彰,再加上隐藏在城墙后犀利的火器,让攻击方在杀死每一个宋人时,付出两到三倍的代价。 此番南下的多是百战老兵,蒙古族战士中的精华。伯颜丞相当然舍不得把本族精华尽数浪费在一个弹丸小城下。于是,在强攻了几次未果后,参加攻城的士卒就从蒙古人换成了汉人、金人和西夏人,而那些武装到牙齿的蒙古武士,则端着弓箭和长刀于稍远处督战,遇到攻击顺利时抽冷子上去占点便宜,一旦新附军和探马赤军败退下来,他们就将刀口转向逃得最快的几个奴隶兵,借他们的人头来严肃战场纪律。 必须保持对奉新城的压力,只有这样格根将军所率领的奇兵才有机会在其他方向找到整条防线的漏洞。所以,即使明知道一时突破不了眼前这座青灰色泛着冷光的城市,每天例行的进攻依然要继续下去。 “嗖、嗖、嗖!”几十支羽箭迎面射到,将刚刚溃退回来的新附军和汉军被射翻一片。剩下的两千多奴隶兵队伍如潮水遇到礁石般停滞住,猛然间发出一声绝望的呐喊,转身又冲向了奉新城。 “抬云梯,抬云梯!”千夫长毕力格扯着嗓子大喊,“推几辆撞车来,再上一个千人队。冲上城头的一律赏羊二十头,土地百亩。无命令后撤者就地格杀!” “……无命令后撤者就地格杀!”大嗓子传令兵将命令翻译成汉语喊了出来,策动战马,在对方钢弩射程外的地方往来奔驰。三一群、五一伙,抬着云梯,排成松散队形攻城的各族炮灰们抬起头,给了他茫然的一瞥,然后低头继续向前跑,高额的赏金没激起任何人的勇气。 城下的土都变成红色了,谁也没见有人活着拿到赏钱。大伙都不傻,眼下这种形势不求别的,但求冲锋时别冲得最靠前或队形太密集,被城头的钢弩和火炮招呼到。后撤时也别跑得太快,撞到督战队的刀口上也就知足。伯颜订得赏金的确高,但赏金再高也得有命去花,对不- “丞相大人有令”传令兵发觉到炮灰们士气不振,停下来,换了种说法喊道。鼓舞士气的说辞刚刚开了个头,只听耳畔一声风响,紧接着,他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了,眉毛和鼻粱骨之间出现了一支狼牙箭,顺着箭杆上的血槽、红的,白的,喷泉般冒了出来。 传令兵的尸体晃了晃,落马。周围的探马赤军、汉军和新附军们立刻趴在了地上。恐慌的感觉瞬间传遍全军,整个攻击队伍出现了停滞。 刹那间,城墙上站起数百名弓箭手,狼牙箭、钢弩,雨点般射下来。靠城墙最近的数十名奴隶兵像被雹子砸过的麦子一样倒了下去,后排的奴隶兵见势不妙,扔掉云梯,抛弃冲车,发了疯般往回跑。 毕力格毫不犹豫地派出了督战队,最近一个月来,被伯颜强行调往前线的新附军有十几万,本来大军的粮草供应就紧张,这些人要是不消耗掉,还得多吃蒙古军的粮食。 两百余名蒙古武士策马迎住溃军,人砍马踢,用血将队形稳住。己经丧了胆子的新附军嚎啕大哭,不敢再向本阵逃窜,却打死也不肯迈动双腿靠近城墙。在连续斩杀了二十几个士兵依然无法驱之上前后,千夫长毕力格发了慈悲,命人将这伙溃卒们带下去吃饭。点手又唤来一名新附军万户,让他换另一批炮灰继续攻击。“毕,毕,毕将军!”新附军万户夏平江结结BB地说道,“卑,卑职有,有个建议,不知道当,当不当讲!” 他老将军夏贵的一个远方侄孙,当年随着夏贵带领二十万宋军向蒙古人投诚,背负着一身骂名换了个统军万户的职位。一个月下来,夏平江眼看着自己麾下的两万新附军快被消耗尽了,不觉心里有些着急。 “怎么,夏将军,难道你失去将者之勇了么?”毕力格身后,高丽遁译金正男阴沉着脸问。 与达春麾下的蒙古军将士不同,伯颜麾下的将领很少有人会说汉语,所以他们与新附军、汉军将领之间沟通需要经过遁译。而对新附军将领而言,高丽遁译那关最为难过。这些狗仗人势的家伙又贪又狠,一旦伺候不周,往往没等蒙古武将说什么话就率先翻了脸。 “哪里,哪里,只是想换种打法。这么打,弟兄们死伤不少,却徒劳无功。”夏平江赔着笑脸说道。论军职和封爵,他都比眼前这个蒙古千户高得多,但双方民族不同,在大军中,职位再高的汉人将军于蒙古小兵面前也不敢出大气。 “夏将军在说什么?”上千户毕力格见高丽翻译和夏平江嘀嘀咕咕说个不停,以为二人在密谋,有些不快地问道。 金正男狠狠瞪了夏平江一眼,转过身来,点头哈腰地用蒙古语说道:“夏将军想给您谏言,他认为您目前的打法不正确。” “喔,让他说说正确打法是什么?”毕力格脸上明显出现了一层阴云,冷冷地说道。光用新附军和探马赤军的尸体堆不过城墙,这一点,此刻所有在奉新城外的蒙古将领都知道。但佯攻的计划不能透漏给新附军。否则,本来就怕死的他们攻城时就更不卖力,很容易让城中宋军猜到元军的真实意图。 “卑,卑职建议在每五百新附军之间,夹杂一百蒙古武士。新附军本事差,胆子小,没蒙古武士带着,鼓不起战斗的勇气来。”统军万户夏平江虽然表面上唯唯诺诺,心里却并非没有主见。看穿了毕力格拿新附军士兵当炮灰的企图后,反过头来,硬攀上了蒙古军。 听了这话,高丽翻译金正男又瞪了夏平江一眼,却不敢不如实翻译。斟酌了一下,用尽量婉转的口气把夏平江的建议翻译给了毕力格。 “你说,要让蒙古人参与攻城?你说,你们新附军没有胆子?”毕力格的手按在了刀柄上,阴沉着脸问。 “是,末将正是这个意思。如果丞相大人命令将军佯攻的话,将军必须让一部分蒙古人参与攻城。否则城中守将总看不见蒙古军,就会怀疑奉新城外是一座空营,推测出丞相的真正主攻方向不是这。”夏平江听完翻译的话,站直身体,大声回答。 临近的几个被伯颜从荆湖强调来的新附军将领听见了夏平江的话,一同凑上前来。一个多月来,他们的部属也折损了很多。大伙全是凭手中人马多少混饭吃的人,彼此之间难免有些袍泽之谊,此刻见夏平江主动出面指摘毕力格,纷纷出言附和。 “是啊,是啊,我等奉丞相之命前来助战,却没能力担任主攻的。” “对啊,咱们不能误了丞相大事。” 这一来,弄得毕力格反而不好发做了。伯颜虽然安排四万多新附军供他消耗,却没说他可以把新附军给逼反。奉新城外驻扎的蒙古军不多,真闹起兵变了,说不定自己要吃大亏。 仔细权衡了一下厉害得失,上千户毕力格终于答应了夏平江的要求。但他却不愿意自己麾下的蒙古武士被白白浪费掉。吩咐人去组织十个新附军千人队,把两个蒙古军千人队打散了,放在新附军千人队中间。然后命令操炮手、弓箭手准备,一刻钟后先由火炮对奉新城进行轰击。最后命令参与行动的蒙古军和新附军将领,利用硝烟的掩护,十个千人队一拥而上,争取在一次进攻中给守军造成最大杀伤。一旦有人攻上城头,则赏金加倍。一旦有人给城墙造成可见破坏,则明日三军休息一天,第三天再继续攻城行动。 “是。”众将答应一声,分头去准备。一刻钟后,由二十门青铜野战炮组成的元军炮队,率先对奉新城发动打击。 “噌、噌、噌。”铜质炮弹和炮管磨擦的声音格外凄厉。城墙上下,炮弹接连爆炸,随着持续不断的爆炸声,一片片被血凝成块的泥土飞上天空,石头、碎木还有死者的肢体来回飞溅。 城墙上的火炮不甘示弱,立刻进行了反击。破虏军所配备的火炮质量远远超过北元,双方炮手在熟练度和瞄准技巧方面的差距不可同日而语。几排炮弹呼啸着掠过天空,在元军炮群中间轰然炸开,两门火炮被炸了个正着,只听“轰隆隆”。声巨响,炮手、炮车还有没拆箱的炮弹化做了一团烈焰。 爆炸声过后,尸体和废铜烂铁洒了满地。被炮火波及的元军士兵倒在地上,鼻子、耳朵和嘴巴同时流出血来。侥幸没被炸死的士兵没时间为同伴哀伤,收起炮架,拉来驽马,将炮车套在马背上赶紧转移阵地。 “轰、轰、轰!”城墙上的火炮仿佛被激怒了般,对着元军发射炮弹的位置猛轰不停。又有两辆炮车在转移途中被掀翻。炮弹殉爆炸起的泥土夹杂着硝烟高高升起,遮断了半个战场。 “冲,弓箭手抵进城墙漫射。其他人架云梯、冲车,挖地道,把火药安放在城墙下。”毕力格恼羞成怒,将所有攻城招术同时使了出来。他没想到攻了一个多月后,守军的炮火依然这么激烈。眼前这个弹丸大的小城中不知道储藏的多少炮弹,仿佛永远打不尽一般,每次都给攻击方的士气造成极大的打击。 在硝烟的掩护下,一万多新附军蝗虫般爬向城墙。没有人相信自己的队伍这次就能真的把奉新城攻破,但有提高了一倍的赏金和休息一日的鼓励,新附军士兵们多少被激起些干劲儿。为了有效对付城墙上的火炮拦截,他们不敢把队形排得太密。为了能集中力量冲上城头,他们的队伍又不能排得太稀。在炮弹、钢弩和弓箭的攒射下,攻击队伍不断以生命为代价进行调整,在途中丢下近五百具尸体后,冲在最前方的士兵进入了火炮射击死角。 “整队,整队,把云梯抬起来。”一个身穿百夫长服色的人大声喊。话音未落,城墙上的虎蹲小炮冒出一股青烟,几十粒铁沙同时阎在了他的脸上,把眼睛和鼻子一并抹成了平面 己经接近城墙的新附军士兵尽力将云梯竖起来,有人用肩膀抗住云梯子脚。有人把弯刀咬在口中,奋力向上爬。城墙上,则不断有羽箭和钢弩飞下,将爬到一半的攻击者射落到地上。 一阵滚雷般的马蹄声响过,千余名蒙古弓箭手利用防守方忙于对付步兵的机会,趁乱靠近了城墙。在奔驰中射击是蒙古人的拿手好戏,涂了毒药的狼牙箭雨点般落到城墙上,守城的将士猝不及防,登时倒下了一大片。 “驽队,反击,操炮手,对准马群-盾牌手,掩护民壮把伤员抬下去救治”破虏军校尉吴宇林大声招呼。一队藏身于垛口后的破虏军士兵闻令,立刻放弃城下的北元步卒,把钢弩转向了骑弓手。几门可以近射的虎蹲小炮也快速装上了专门对付骑兵的葡萄弹,调整炮口向骑弓手射去。 “轰,轰,轰。”随着葡萄弹的炸裂声,钢珠飞溅。蒙古人的骑射手倒下了四十几个,剩下的调转马头,迅速逃向远方。 数百支钢弩追着战马脚步,将逃得慢的蒙古弓手留在沙场。零星几支羽箭跟在钢弩后从城头射下,没命中目标前却失了力,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稳住,稳住,弩手和操炮手警戒,防止骑兵折返。”关若飞大喊道。城墙上的破虏军数量太少,无法在第一波打击中将骑射手击溃。而协同作战的民军显然对蒙古射手十分畏惧,每当马蹄声临近时,城墙上秩序便一片混乱。 几处云梯上冒出了元军特有的铁帽子,两个前来抬伤员的民壮捡起一根长矛,合力捅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处云梯。刚刚露出头来的蒙古武士被长矛当胸刺穿,惨号着跌落下去。 在城墙另一角,参战的民军却没有抵挡住攻击者,一个蒙古武士跳上城头,弯刀急挥,将一个匆匆跑过来的堵缺口的破虏军士兵硬砸到了城下。 转瞬,几根长矛刺中了那个蒙古武士,将他挑起来,高高的甩向了半空。 爬上城头的元军越来越多,一刻钟后,双方开始胶着。在第一波爬上城头的北元士兵鼓励下,陆续有人亡命爬上了城头。城墙角,几队新附军士兵依赖铁甲伞车(攻城武器的一种,顶上有铁板为盖,下可藏人)的保护,蹲在地上猛挖墙角。在他们身后,则有人将火药罐子一个个送上来,准备直接炸毁城墙。 关若飞组织手雷兵进行了反击,将靠近城墙的伞车“优先”炸毁。然后组织起一小队重甲步兵,赶赴城墙各个角落抢险。重甲步兵身披关键部位用弧形钢板加固过的锁子甲,手持带有三尺多长柄的特制断寇刃,防御力和攻击力都十分惊人。所到之处,冲上城墙的元军士兵纷纷被砍翻。 但是,沉重的铠甲也限制了重甲步兵的行动速度,随着时间的推移,冲上城墙的元军士兵逐渐聚集成团。几处破虏军战士招呼不到的城墙上,民军连连退避,几乎把整段城墙让给了对手。 “难道长生天保佑我了。”在城外用望远镜观战的毕力格惊讶得合不拢嘴巴。早知道把新附军与蒙古军混编能收到如此奇妙效果,他宁愿在最初混编时把麾下所有蒙古武士都派出去。眼看着冲上城头的士兵越来越多,他开始犹豫自己是否该率领全军冲上。 就在此时,几十枚黑色的弹丸落入他的视线。 “手雷。”毕力格在第一时间想到这个名字。没等他闭上眼睛,城门处涌起一团浓烟,正在用冲车撞门的新附军、探马赤军和蒙古军被炸得人仰马翻。 紧接着,浓烟中冲出了一匹战马,马背上,高高地挑起一杆战旗,“破虏。” “嘀嘀——嗒嗒嗒。”随着激扬的唢呐声,一队银甲骑兵城门口冲了出来。雪亮的马刀在阳光下泼开一团金光,齐整整地劈入了元军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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