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羹尧一面说着,以为我中那老贼一镖便无法再动

发布时间:2019-11-11 19:48编辑:美高梅棋牌游戏浏览(180)

    巴大魁闻言,又一瞪凶眼,乘着蒙面人抡剑来砍之势,冷不防,倏然从地下一跃而起,劈面一掌打去,那蒙面人猝不及防,本非被打中不可,这时,那骡上的何湘云,恰好也已纵落,正在一旁,一见情形不对,便先喝道:“老贼情急拼命,还须留意。” 一面却掏了一支子母金梭在手,巴大魁才一纵起,便被打中咽喉,又倒了下去,那蒙面人怒极,手起一剑,将人头取下挽在手中,怒道:“这老贼端的歹毒已极,临死还要伤人,如非大嫂看出,小弟便非又遭毒手不可咧。” 何湘云笑道:“这全是你梁师兄不好,他早将这老贼宰了不就好了吗?” 这时梁刚已将那受伤蒙面人瘀血放完,取出秘制伤药上好,又撕了一幅衣服包扎好了,那受伤的蒙面人不由长嘘了一口气,道声:“好厉害!”勉强撑了起来,天雄一听那口音,分明是单辰无疑,一面扶着,一面低声道:“单兄真是一位热肠奇士,前日小弟倒不免失言了。” 单辰忙道:“小弟谋事无状,致累年老弟和马兄这次受惊,实深惭愧,但所以如此做法,实有不得已苦衷,容待事完,当再奉告,此时贼党遍地,实属防不胜防,还望不必张扬。” 说着,梁刚已将小刀伤药收好,一面向何湘云笑道:“你知道什么?我所以留这老贼活口,便是因为他这双鬼手在铁砂掌之外,自成一家,下手更极有分寸,适才那一掌,虽然打在大腿肉厚之处,不是要穴也未伤及内脏,但如阴劲入骨,也极讨厌,打算连激带将,逼出他一句话来才好放心,否则方才手下略重,还能容他活到现在吗?”何湘云忙又笑道:“你休得说嘴,我们的差事是接应他两位开路,直到黄草坡为止,如今两位已经伤了一位,并且那个三眼天王廖树声和一个女贼藏在路上,我们竟未看见,也算丢人到家了,前面还有一段路呢!难道就停在这里,等人家年老弟来,再仗胆子结伴同行吗?” 梁刚笑道:“你休激我,人虽丢了,这开路之责,焉有中途放下之理,他两位虽然伤了一位,我们便只好前队做后队咧。” 那穿紫花标褂裤的蒙面人,正是方兆雄,忙道:“单贤弟虽然受伤,小弟自信还可独负开路之责,如今还由小弟先行,二位接应便了,至于单贤弟,只好托马兄照料了。” 说着向天雄略一拱手,一手提了巴大魁人头,一手仗剑,径向石梁上大踏步而去,梁刚忙也上了白骡,向天雄和单辰说声行再相见,便也跟着冲过石梁,那何湘云也上了黑骡,一面道:“单叔叔保重,少时再见。”又向天雄福了一福,便也赶过石梁,穿过一丛树林一闪而没,这里天雄扶了单辰道:“单兄不妨稍为在崖上小坐,只车仗一来,便可在车中歇息咧。” 说着又问费虎羹尧遇刺经过,费虎忙将详情说了。原来羹尧自出村口,便迭据周再兴和费虎不断回报,虽未料定方单二人代为开路,却已知道自己这一面已经有人代为布置,心下更觉安然,一路前进,等到了那埋伏弩箭火弹的崖上,一见那烧痕血迹,和一地兵刃弩匣,正想着,如非有人事前代为开路也许就非伤人不可,忽见那峭壁顶上有人厉声喝道:“武当门下小辈休走,这里便是尔等绝命之地了。” 说着,只见一个长大黑影,竟从那五七丈高的峭壁上面直扑下来,便似一只大鸟凌空向羹尧头上罩下,接着又见那峭壁上老松丛中,白影一闪,一点寒星也向中凤咽喉打到,两人虽然猝不及防,那两匹龙马却灵异非常,竟双双霍的一声纵出老远,那片长大黑影倏就空中一翻,又大喝道:“姓年的小子待向哪里走,我三眼天王今天要不在这里将你活毙了,也枉自出来这一趟。” 说着人已落地,却是一个秃顶无须,一身黄麻衣衫的赤红脸老者,那白影也从松树背后一个石洞之中一纵而下,抡刀在手大喝道:“云中凤贱妇,今天你须还我丈夫命来。” 众人一看,却是那李元豹之妻林琼仙,中凤正在准备答话,那老者,猛分双掌,又待向羹尧扑到,这时谢五娘在马上连忙一声清叱道:“你这老鬼两次幸逃不死,竟敢又来找死,待我谢五娘来成全你便了。” 说着,就马背上一提真气,斜掠了过去,两下还相隔二丈来远,便似闪电也似的声随人至,落在羹尧马前,右手一起一个丹凤朝阳架式,迎着那老者扑来之势,当头劈下,双方全来得极快,而且掌出各带劲风,那老者也是一个猝不及防,又全神都贯注在羹尧一人身上,用足潜力,贯在两掌上面,原打算将羹尧立毙掌下,却不料谢五娘自斜掠过来,只因轻敌过甚,又想一下成功,把招用老,在空中急切间,竟闹了不容转身收招,虽然使了一个神龙掉尾,勉强避过头颅,那一掌却好扫中左肩,他虽功力精纯,那一掌又被卸去七成力量,但五娘那掌也是用足全力,不由叫声啊呀,二次又落在地上,偏那马小香因为心系羹尧安危,竟将生平练而未用的五毒梅花针,取了五根也同时打出,那针细如牛毛,不用针筒机簧,全凭内功真力打出,七步以内,人畜遇上决难闪避,老者人方站定,这五针全打在左边肩臂之上,这一来,便铁石人也受不得,立刻厉吼一声,向林琼仙大喝一声走,竟单伸右臂一把挟了,从那崖上向山下小径,纵了下去,众人一见他身带两次重伤,竟能挟了一个人,从那高悬崖上窜了下去,也不禁为之骇然,再向崖下一看,那老头已经落在小径之上,只回头向崖上狞笑一声,便携了林琼仙径去,这虽是一刹那间的事,羹尧却不禁摇首咋舌道:“江湖之上真是艺无止境,这老贼较之那侯威卞太婆等人功夫又高多了,今天如非谢老前辈随行,我辈却真无人能敌咧。” 五娘也摇头道:“方才我也侥幸出其不意,才勉强打了他一掌,如非小香打他一把五毒梅花针,却也未必便能制他,看来此人不除,却恐从此更多事了。” 马小香忙道:“我那梅花针也全曾喂毒,对人虽然未曾用过,但是飞鸟野兽只打中一根,从无一活,难道这老贼是铜筋铁骨吗?” 五娘又摇头道:“这老贼昔年便是专用毒药暗器的著名淫贼,又有一身横练功夫,虽然曾经一位老前辈放血破去,但这数十年来他未必无法再练,也未必便无解毒之法,你不见他负伤之后,仍能挟人飞遁吗?” 说着,不由寿眉微耸,似有隐忧,羹尧忙命周再兴将那崖上又仔细查看了一会,又命费虎前行,以防前面出事,天雄也遇不测,又恐后面车仗遭人截击,便索性稍停等二罗来到再走,费虎说罢,天雄忙命回报,不一会羹尧也飞马赶到,一见单辰受伤,连忙翻身下马,拜伏在地道:“为了小弟一人致劳二位师兄如此出力,已是不当,更使单师兄受此重伤,却教小弟如何心安。” 说着又详问伤势,单辰含笑撑持答礼,一面道:“此乃恩师和诸长老所命,并非只为老弟一人,愚兄稍尽绵薄,亦系应尽之责,何必挂齿,只我学艺不精,又百密一疏,致令贤弟受惊,自己也被那老贼打了一掌,却未免丢人咧。” 说罢又笑道:“我这伤势虽也险恶,但那梁兄颇为内行,医治又快,如今也已无妨,只是此番出力,却非只我和方师兄,还有几位老前辈数千里奔驰而来,无非为了未来大计,贤弟日后行事还须善体此意才好。” 羹尧忙也慨然道:“师兄放心,小弟自蒙恩师训诲,即誓以身许国,今后更当仍本夙志做去,决不会便因富贵而改行。” 接着又问来者是哪几位师伯叔?单辰一看四面丛林密着,又道:“贼人狡诈异常,这一条路上几乎遍地全有暗桩埋伏,贤弟说话千万留意,那几位老前辈便在前面,少时定必现身相见,此时却无庸问得。” 说着中凤小香谢五娘也到,一问情形之下,五娘略看伤处便笑道:“这老贼虽然手黑,但所练却和那侯威不同,这一掌又是斜劈而下,阴劲卸却不少,既未伤骨,瘀血一去,便与寻常伤势无异,却无须过虑咧。” 羹尧忙又问道:“单兄此伤,老前辈那归元散能用吗?” 五娘笑道:“我那归元散专治脏腑气血受伤亏损,他还用不着,只将休息几天便可无虑了。” 羹尧闻言,连忙命人匀出一辆车来,收拾好了,亲自扶着单辰上车,这才又前进,仍由天雄先行,周再兴费虎来往策应报讯,但除中凤和羹尧所乘二马而外,牲口均须蒙上双目,才能牵过去,那车辆更非抬过石梁不可,因此费了不少时间,天雄先过石梁一连走过去三五里,虽然小径极为崎岖,也未见厮杀痕迹,又下去七八里,日色已经傍午,那山势渐开又转平衍,走了一程,忽见道旁一处新搭松棚,上面用红纸大书着,钦点四川大主考年行馆,棚外雁翅也似的,站着十二名身穿青布大衫的壮汉,一见天雄马到,一齐躬身道:“小人等现奉雍王爷之命,在此伺候年大人打尖,还请马老爷转请大人就此歇马,稍用酒饭再为上路。” 天雄不由十分诧异,再一细看,却又一个也不认得,连忙控马问道:“诸位既奉王爷所差,在此迎接,是哪位差官在此,有王爷书信谕帖吗?”那站得最近的一人笑道:“马爷放心,小人等决无说谎欺瞒之理,且请松棚落座,少时,自然有人陈明一切。” 天雄闻言愈加狐疑,再下马向棚内一看,虽然仓猝搭成,极其简朴,却居然用席棚子隔有房间,几案坐具无一不备,两边小厨灶马圈也分得井然,正在迟疑,忽见梁刚缓步而出笑道:“马兄怎么忽又犹豫起来,前面只不过三里便是黄草坡,贼人不特颇有能者,而且兼藏毒计,如不设法聚歼,决难通行,在胜负未决之前,这车仗从人,更不可随行,前面虽然尚有一二小市集,但均为匪类盘踞,所以几位前辈再三筹划才在此间开一暂时驻足之所,还请不必迟疑,火速通知年老弟,来此略进饮食后再定破贼之计才好。” 天雄笑道:“小弟因为棚外各人均非素识,却言雍王所命,诚恐匪徒有意设阱,这才不免犹豫,既然梁爷在此,又出诸位老前辈筹划那便万无一失了,但不知何以又伪托雍王之命,难道也有用意吗?” 梁刚连忙笑道:“此次用人极多,大抵均系方兄镖局伙友,和秦陇一带义民,还有一小部乃系天山丁真人子弟,如果不假官方之名,人数一多,究竟不妥,而且秦岭群贼已经公然打着六八两王旗号,这些当官强盗,又与附近各衙门捕役,驻防营混,均已打成一片,我们如不也将王府旗号打了出来,一个过路学政,哪里镇慑得住,那便事前事后均难料理,所以才实逼处置,这却不是存心狐假虎威冒充字号蒙事咧。” 接着又笑道:“其实就说是那鞑王所差也差不离好多,少时等年老弟一来,你就明白了。” 说罢,左右已经献上茶来,天雄忙道:“既然如此,小弟恕不多延,这便须去告诉年双峰,也好让他放心咧。” 说着正待起身,周再兴已经赶到,一问所以忙道:“马爷不必再回去,待我禀明二爷便了。”说着匆匆回报,羹尧闻言,忙命二罗押解车辆,自己携了周再兴疾驰而来,等到松棚,便听那棚里有人哈哈大笑声如洪钟道:“年老弟,你这一趟却把我害苦咧,别项不说,这大太阳底下,赶路却真不易,没有什么说的,只等事完之后,我们还须好好喝上一场才对。” 羹尧一看,只见个秃顶葛服老人,一手捋着颔下一部银色虬髯,一手把一顶大马连坡草帽,当扇子摇着,迎了出来,再细看时,却是那秃顶神鹰,老回回沙元亮,虽然一脸风尘之色,却精神奕奕,笑容满面,连忙拜伏在地道:“你老人家,怎么是这等称呼,小侄却决不敢当咧。”老回回又扶着大笑道:“我们订交之初,便是这等说法,至于你娶我内侄女儿,那又是一回事,等你们入川以后,正了名份再改口也还不迟,不过我终以为与其认那绕了弯子的亲戚,转不如叫你一声老弟来得痛快。” 接着又道:“我们且不谈那些没要紧的事,实不相欺,我和你路叔早来咧,本来一来到宝鸡,便想去寻你,偏那丁老道和路老头儿,却说碍得那个,又碍着这个,一定不肯答应,所以我只有憋着闷着,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方才说是可以露面,我便再也耐不得他们那套如此如此,所以你一来,便立刻赶出来咧。” 说罢又大笑道:“那侯威是老夫前世的冤家对头,他那一双鬼手,便是我再遇上也不易制,想不到老弟你虽然挨了他一下,竟将那鬼爪子踢断一只,这也教我痛快一下,更不枉我交下你这样一个忘年之友。” 正说着,忽听路民瞻笑道:“你这老回回怎样老是这个火爆脾气,竟赶在门外叙阔起来,这里还有好多人他全没见过,等他进来,先让他见见,再为细说不好吗?” 接着天雄也赶了出来道:“现在除路沙两位老前辈早由京城赶到而外,还有天山丁真人祖孙三辈,和梁家夫妇双侠,以及振远镖局几位知名镖头,全在里面,最可敬的是哥老会首刘谦,刘让老哥儿两个,竟不避与秦岭群贼结下生死冤家,点了七百多弟兄,前来听候调遣,这一路之上伺候的,差不多全是这些义民,您还不赶快进去拜见谢谢这些老前辈吗?” 羹尧闻言,连忙赶进松棚一看,只见上首椅子上,端坐着一位清癯老道,头戴犀角道冠,身披云白鹤氅,左手执着一柄铁如意,右手轻挥尘尾,看去真有神仙之概人,下面空着一座,便是两位铁面银髯老者,一式青布大衫,白布紧腰,各持着一根纯钢打就短烟袋,在吸着旱烟,再下面便是路民瞻,那下首一排椅子上,第一位是一个白衣中年书生,第二位是一个三十有余四十不足的黑衣妇人,第三却是一个一身道服的中年人,再以下便是一位彪形大汉,和方兆雄,此外高高矮矮,还站着十来位,心料那道装老者必是丁真人,正待下拜,路民瞻已经站了起来,笑道:“此番虽是为了匡复大计,不得不乘此先将秦岭群贼除去,但实际乃是由你一人而起,以致劳动各位前辈,和秦陇一带义民,还不赶快一一拜见吗?” 说着指着那道装老者道:“这位乃是秦陇群侠之首,天山派掌门人丁大冲丁真人,此次策划一切和前后调动布置,均由丁真人主持其事,你还不赶快拜谢。” 羹尧连忙拜了下去,丁真人一面扶着还了半礼,一面将羹尧上下一看大笑道:“年贤侄,你别听他的,我那小徒无知,一切诸承照拂,论理我已应先向你道谢才是,何况一到这里,我便算是地主,我既养痈遗患,令秦岭群贼坐大作恶于前,又不能制止芟除于后,致令贤侄中途几遭不测,此举不过补过而已,你再谢我不令我更增惭愧吗?” 接着又指着那两位铁面银髯的老者道:“这两位老前辈,一名刘谦,一名刘让,昔年全是拒流寇,抗清兵的宿将,此次为你竟然裹粮携械,将自己的子弟兵调了出来帮这大忙,你却真非谢谢人家不可咧。” 羹尧忙又拜了下去,二刘忙也一边一个扶着大笑道:“老道长,你又错咧,我们老哥儿两个,此次所以把这些孩子带出来,一则是为了秦岭这些猴儿崽子,实在是把这一带老百姓给害苦了,不容再坐视下去,二则也是为了这位年老弟是太阳庵公主派出来,为了恢复大明天下的,才不得不来这一趟,却不是谁帮谁的忙咧。” 接着又道:“我们全住在这附近,原算不得什么,人家沙老英雄和路大侠大远道从北京赶来,不也就为了这事吗?要谢还须着这位年老弟先谢谢他们两个才是。” 正说着,沙老回回不等羹尧见礼便拦着道:“路老头儿是你师叔,原该磕上两个头才是,这可没有我的事。” 羹尧却仍旧叩拜下去,这才又向路民瞻施礼,接着,路民瞻又指着那白衣中年书生和黑衣妇人道:“这两位算是你同门师兄师姐,一名梁刚,一名湘云,他两个虽然是南边人,却早在这一带落户开有买卖,又是振远镖局的实际主人,你以师兄之礼相见便了。”等相互施礼之后,又指着那穿道服中年人道:“这是丁真人长公子丁光华,你也不妨以平辈之礼相见,他还有几个兄弟子侄全差在外面,那只好等事完再见面了。” 丁光华连忙先把手一拱道:“小儿无知日昨多多冒犯,还望恕罪。” 羹尧才知道他乃是昨日所见那孩子的父亲,忙也作了一揖笑道:“令郎端的身手敏捷已极,既承报信于前,这一路又多蒙他指点得以趋避,虽出真人所命,但那身手之不凡,小弟实深钦佩,丁兄怎反如此说法。” 说着那彪形壮汉更不待别人引见,先站了起来大笑道:“终日传说年二公子,为人和功夫全是顶儿尖儿,今日一见,果然不错,我是一个老粗,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好自己报上一个名便算咧。” 说着竟先施礼,一面道:“我姓郑,叫郑英,外号人称铁椎郑英,现在振远镖局算是专走西川镖的镖头,言语不到,你多担待罢。” 羹尧知他为人一定浑愣,忙也答礼,这才又向方兆雄施礼致谢,等寒喧既毕,谢五娘和后面各人也到,各自相互见礼寒喧之下,五娘首先向丁真人笑道:“此次你虽仗义相助,除那秦岭群贼,但闻得卢姐执拗犹昔,却恐难免大费手脚才可如愿咧。” 丁真人忙也笑道:“这却无妨,我对山荆已经早有安排,只她理屈词穷之后,也许恼羞成怒,又别生枝节,这转圜相劝之责,却在你了。” 五娘点头笑道:“只你能使她真的理屈词穷,她如再使小性,那我还和昔年江南一样,决计使她就范,只不过她对你那高足护犊过甚,又受秦岭诸人蛊惑于前,先入为主,这却不易驳倒咧。” 丁真人却只笑而不言,一面命人备酒伺候,不多时,便将酒筵送上,各人用罢,商量之下,决将车仗从人和几位老夫子暂留松棚之中,单辰也在棚中将息,其余老少男女各人,均依江湖规矩赴会,表面仍作为由羹尧率领,实际则暗中由丁真人主持,在动身之前,丁真人先唤过自己儿子丁光华附耳数语吩咐去讫,又请来刘谦刘让二人也照样说了几句请二人先行,笑着又向方兆雄笑道:“这里地势你最熟悉,这全局胜负,最后那一着,算交给你咧。” 方兆雄忙道:“老前辈,你放心,任他再诡,那地方有一条秘径,他们决不知道,我只和这位郑大哥去,包管一个不会留下,也不会让他一个逃走,更不用说让他奸谋得逞了。” 说罢也携了郑英而去,这里只剩下丁真人、沙元亮、路民瞻、谢五娘、马天雄、周再兴、费虎,和中凤、小香、羹尧、罗翼、罗轸,一共十二人,丁真人略一思索又向羹尧笑道: “现在还有一件事,必须你带来的人去办,而且非口头刻薄善能激怒群贼的角色不可,你这样人才有吗?” 羹尧看了周再兴一眼道:“如论这样的人,我这周师弟,还可算得一个,老前辈打算如何差遣咧?” 路民瞻不由也笑道:“如论淘气呕人这孩子也还去得。” 丁真人也向周再兴看了一眼忙道:“既如此说,你可先从这松棚出去,寻着我那孙儿丁旺,教他把那两大车东西交给你,他少不得会告诉你一个办法,不过此举虽在激怒贼人却须防他用暗器伤你,非极小心不可,务须仔细才好。” 周再兴欣然领命而去,老回回忙又一翻怪眼道:“你这老道士,有话不会明说吗?此地既无外人,何必又这等鬼鬼祟祟的,我实在耐不得咧。” 丁真人大笑道:“这里虽然全是自己人,可是人多口杂,如果明说,难保不泄漏出去,事未成而机先露固然不好,而且我们做事,还有一大顾忌,不得不尔,只等事完,我一说,你也许就明白咧。” 说罢,又向天雄耳边数语,便出了松棚各自上马前行,不到二三里,忽又见小径反又趋高陡狭窄,二面虽然间有村落也愈形荒僻,等翻了上去再一看,却又是一个陡坡蜿蜒而下,一边是峭壁参天,一边是悬崖千丈,端的又是奇险去处,再从坡上下去不到半里,只见前面一处沙坪,满生着荆棘油松,和半人深的荒草,中间却用人工开出来方圆七八丈一块空地,搭着两座彩棚。倏见一个浑身短衣束扎的精悍壮汉,疾趋而前道:“哪位是北京下来的年大人,前面便是黄草坡了,我们总当家的孟三婆婆和太白山卢十九娘老前辈,还有天水三眼天王廖树声廖老前辈,已替大人设下行辕,现在前面恭候大驾,还请歇马一叙。” 羹尧方欲答言,天雄已先喝道:“大人早已有令,此番相见仍依江湖规矩,以免尔等不服,既然那孟三婆婆着你来迎,可说大人就到,着她小心便了。” 那人猛翻凶睛,向众人一看,冷笑一声道:“你休得发横,我是奉命而来,反正今天一会谁都有份,你也跑不了。” 说罢,悻悻而去,羹尧心知天雄所言必出丁真人之命,也不问什么,仍旧前行,忽见周再兴和两个壮汉,赶了两辆大车前来,那车上满堆着麻袋,丁光华和丁兴丁旺两个孩子也押着一辆下着车帷的骡车走来,不由诧异,正待要问,但见各位老前辈全不开口,可丁真人更是含笑点头,便也不再问,那三辆车跟在众人后面,不多时,便循着陡坡而下,才到那沙坪上,便见孟三婆婆、闻道玄、三眼天王廖树声,一齐迎了上来,首先由孟三婆婆把手一拱发话道:“年大人,我等虽系山野草民,但今日之事,既按江湖规矩相见,便恕不见礼了,那边彩棚专为大人和随行高亲贵友而设,大人远道而来,且请入座,容稍奉三杯水酒,再为请教如何?” 说罢,把手一摆,便肃客前进,羹尧再将那沙坪仔细一看,只见那山径陡坡,从东面沿着峭壁一路迤逦而来,到得沙坪,便折而南下,北边一带是三五丈高的石壁,东边便是那条山径,径外全是嵯峨怪石,荒草丛生,远看下去一片焦黄,端的险峻异常,除那条山径而外,不但简直无路可寻,而且那些怪石一直连向南边,起伏不一,内陷外突,往往相距数丈,便连着脚也难,因此除了那条山径东北南三面全是死路,只西边灌木丛生,无法看清,但在坡上远看,也仿佛是个悬崖,更下临无地,算来只有那条小径可容上下,心已料定,单就地形而言,其中已属必有奸谋,再看那沙坪中间,两座彩棚,一处偏东,却好扼定那条山径,西边一座却在从莽之中,秦岭群贼已将东棚占好,看去内面至少也有百余人,却留西棚以待自己,那棚全用五色油布扎成,里面又用油布隔出五间,成了三明两暗的款式,外面又用油布松木扎成栏杆,地下也用黄沙铺得极平,居然几案坐具应有尽有,那三间明间当中,已摆着一桌酒席,一路进棚之后,孟三婆婆又冷笑一声道:“今日我这老婆子是主人,本当相陪大人和诸位高亲贵友才是道理,无如我们这些山野之人,却不谙官场仪注,万一失礼,反而不好,大人且先请用酒,我和几位老前辈只好在那边棚里遥陪了。” 说罢,便携诸人径上东棚,这里孟三婆婆等三人一走,那东棚之中,便涌出来两队精壮汉子,各执兵刃将那条山径上下路口,守了个风雨不透,羹尧见状忙向丁真人笑道:“看这样子,人家也许便想将我们全留在这里咧。” 丁真人也笑道:“岂但打算将我们留下而已,还有极热闹的场面咧,可惜我那山荆,竟不知道他们连我这老道士全家也想一网打尽,还只在为我那孽徒复仇着想,连我也不理,岂不可笑。” 路民瞻大笑道:“古人曾有同舟敌国之说,贤梁孟却更有进焉,连同床老伴也视如仇敌,岂不难堪。” 谢五娘在旁忙道:“无妨,这事少时便有变化,只卢姐一明白过来,单凭她一人便够群贼消受咧。” 正说着丁真人寿眉微耸,先唤来周再兴道:“这第一出开锣戏是你唱,却须弄好他,千万不可误事。” 周再兴躬身笑道:“您请但放宽心,我这就去了。” 说着,窜身棚外,那两辆大车原停棚外,两个赶车的人也在车旁,他这一出去,首先向二人一努嘴,各人提了一只麻袋,解开绳结直趋沙坪中间大叫道:“秦岭孟寨主听着,敝上一路远来,诸承贵寨派人相迎,实深感谢,现在谨先奉上一点薄礼,一共人头六十三颗,还望点收。” 说着,一抖口袋,倒了一地人头,便似西瓜一般,全滚在那黄沙上面,孟三婆婆等三人因为故作镇静,正在缓步从容向东棚走着,闻言掉头一看,首先入眼的,便是巴大魁那颗脑袋,其余也全是派在沿途截杀的手下得力头目,再一暗想所派人数,除廖树声林琼仙事后赶去不在原定之内,确符其数,竟一个也没逃出对方掌握,不由大怒,转头阴恻恻一笑道: “贵上倒记得好数目,我这老婆子且全收下,不过今天是有帐全要明算,请向贵上说明就是咧。” 那廖树声却沉不住气,猛一转身大喝道:“无知小子,焉敢如此欺人,还不与我躺下。” 说着,右手一抬,便是一掌推了过来,周再兴一面说着话,一面留着神,一见廖树声出手,连忙纵过一边大喝道:“你这大年纪真不要脸吗?既然摆出这种场面来,为何不等正经主儿把话交代明白便自动手,你到底见过世面没有?” 廖树声原意先将周再与立毙掌下,略振声威,一面泄愤,不料他那劈空掌向来虽然又黑又准,此刻却因为事前曾被谢五娘掌风扫中,又被马小香打了五根梅花针,虽然那一掌未能打实,所中梅花针也经取出,上了拔毒灵药,究竟功力较之平时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所以竟被周再兴轻易避过,心中不由怒极,又听周再兴接着笑道:“真要说比上个三招两式,不会把胆子放大了叫阵吗?这样毛手毛脚的算得什么人物。” 这一来不由将廖树声激得三尸暴跳七孔生烟,立刻卓立当场大喝道:“好小子欺我太甚,既如此说,你还不赶快过来受死,我要让你在三招以后再躺下,也不算是三眼天王廖树声。” 说着举掌便又待动手,周再兴正待答话,忽见眼前人影一闪,丁旺已经从车上跳落当场笑道:“周叔叔,你还不快到棚里去,凭这老家伙也配和你动手吗?何况你手伤未好,也犯不着让这老东西先占便宜,你让我先叫他翻上几个筋斗不好吗?” 说罢,绷紧了小脸,双手叉腰,看着廖树声喝道:“我爷爷因为你一再寻仇吃亏回来,近来还知安份,所以才容你在那王八窝子里忍着,谁知这次又出来叫字号,浑充好汉,别看我年纪小,照样会和龙象孤峰两位老前辈一样,再教训你一顿,不过小爷手下却没有那两位老前辈有分寸,却须说明在前咧。” 廖树声不知丁旺那一番话是有人教了出来的,其间另有作用,一见一个孩子竟这样瞧他不起,愈加激怒,两眼一瞪,大喝道:“哪里来的小蛋蛋子,竟敢这等放肆,待我先来管教你便了。” 说罢,身子一挫,便待一掌打去,蓦见卢十九娘大喝道:“你且慢动手,我有话说。” 接着,人便从东棚窜了出来,却好落在廖树声和丁旺中间,先看着廖树声冷笑一声道: “你也这大把年纪咧,难道竟和这一点点孩子较量吗?” 接着又向丁旺喝道:“你这孩子是谁教你出来的,凭你这点点嫩骨头,也能凑这热闹吗? 你爷爷既然已经来了,还不快些着他出来,我有话要问他咧。” 丁旺笑嘻嘻的道:“奶奶,你为什么不让我揍这老王八咧,你看他多么狂,眼睛里不但没有爷爷,便对你老人家连招呼全没打一个,便开口骂人,这能容得吗?我成了小蛋蛋子,你老人家又算什么咧?”接着又向廖树声一扮鬼脸道:“我奶奶不许揍你,那只好先便宜你这老王八咧。” 廖树声虽知来的孩子是卢十九娘的孙儿,但满腔怒火再也按撩不住,不由厉声道:“卢十九娘,你当真就容这孩子放肆,以小犯上吗,对不住,你如再没有一个交代,那我这老朽,便要替你管教咧!” 卢十九娘正在向丁旺喝止,倏闻此言,面色骤变,把头一抬也厉声道:“你对这孩子,打算要我如何交代咧,方才我已着他去唤祖父出来,便也为了此事,你待怎样?” 孟三婆婆见状忙道:“二位老前辈休为这点小事有伤和气,如今我这老婆子已与武当门派势不两立,一切还请看在我这老婆子份上,这孩子既是卢老前辈孙儿,不妨先令回去,等卢老前辈和丁真人把话说明再说不好吗?” 接着又扯着廖树声笑道:“好在卢老前辈向来说话算数,一言既出决无更改,那闻贤侄虽然是我们这位闻二哥的侄儿,却是她一手教养出来的爱徒,还能容姓年的白白把他宰了不成。” 廖树声闻言哈哈一笑道:“孟赛珠,你可别糊涂,我虽是冲着你才出来,但也和武当一派有不可解之仇,才不惜拼上这条老命,人家犯得着吗,再说,人家夫妻到底是夫妻,男的既然帮着姓年的,女的能帮你吗?” 孟三婆婆方在阻止,卢十九娘已经白发戟张,眼露精光也哈哈大笑道:“姓廖的,你别这么说,我卢十九娘固然向来说话算数,更从不论亲疏远近,只闻天声那孩子确实死在姓年的小子手中,任凭他是谁来助拳,我也决不会放过,别看那老道士是我的丈夫,说翻了只他不识相,一样动手,可是谁打算蒙事造谣,借我这老婆子来替他找场,那便算他瞎了眼,快到了姥姥家咧。” 说罢,又向孟三婆婆喝道:“我不管你们武当秦岭的恩怨,更不知道什么王爷侯爷,你且与我将那闻道玄唤了出来,如今真是真,假是假,却含糊不得咧。” 就在这时候,西棚丁真人和老回回沙元亮也向羹尧笑道:“人家今天一切是以你为主,你也该出去咧,须知道这一席酒不过摆个样儿,却不真是给谁吃的,如果再等人家发话,那就又要多上若干废话咧。” 那老回回又向羹尧耳畔数语,接着道:“你只管实话实说,决无妨碍,只对卢老前辈一经把话说清楚,我们其余就全无顾忌,可以放手做事了。” 羹尧点首,三人一同缓步走出西棚,到了当场,羹尧首先打了一躬,含笑道:“卢老前辈,请恕弟子年羹尧在此不便拜见,如有垂询之处,还望明言,容我声辩一二。” 卢十九娘蓦然颜色一沉道:“原来你便是那姓年的小子,别看这糊涂老道和沙老回回向着你,须知我方才已经说过,是则是,非则非,我却没有什么情面可看咧。” 羹尧从容笑道:“弟子素仰老前辈正直无私,此番所以敢来相见,也便是为了表明这场是非,至于丁沙两位老前辈,虽承拔刀相助,却非为了对付老前辈,果真弟子有不是之处,他们两位老人家也决不会对老前辈以旧情相缚,但请放心。” 卢十九娘冷笑一声,且不向沙丁二人招呼,只看着羹尧道:“但能如此,你也不枉是那顾肯堂先生弟子,既如此说,我先着那闻道玄,和你对质便了。” 说罢,猛一掉头,却仍不见闻道玄出来,不由含怒道:“姓闻的,如今人家姓年的已经出来,那闻天声到底死在谁手,还不快些出来当面说明吗?” 闻道玄闻言,忙也走出东棚道:“我那侄儿死在这年小子所率血滴子之手,我不早已说过吗,这还有什么说明的?不过这小子向来下手毒辣,人被非刑拷死以后,便毁尸灭迹,你如着我找出人证物证,我却无法咧。” 羹尧却冷笑道:“什么叫血滴子,你就知道是由我统率,那闻天声死在他们手上吗?我年某虽然不是江湖人物,但也略知义气所在,我与你素无往来,也说不上有什么恩怨,但那闻天声虽是你的侄儿,却是卢老前辈和丁真人门徒,即使他到北京去,有什么事要找我,也必须看在两位份上加以说明,好生款待,焉有无故加害之理,一个大活人生死存亡却决无法掩饰,你虽打算激怒卢老前辈与我为仇,说话还须仔细才好。” 闻道玄未及开言,孟三婆婆也冷笑一声厉声道:“姓年的小子,你还记得西直门外松棚一会吗?须知我秦岭一派,老少三辈,死伤在你和那云中凤鱼翠娘两个贱丫头手下已非一二人,这笔血债非在今天算清不可咧,这怎么说得上素无恩怨,至于说到那血滴子,如今已经由北京城里满直隶山西一带,谁不知道全是你的爪牙,当着卢老前辈你还强辩什么,大丈夫敢作敢当才是人物,你既敢把那闻天声活活拷打而死,难道就不敢承当吗?” 羹尧看了丁沙两人一眼,又微笑从容道:“年某做事倒向来敢作敢当,尤其是对你们这些江湖下三滥的淫贼贱妇,决无姑息之理,不过那闻天声委实未死,你却教我在卢老前辈面前如何承当法咧。” 卢十九娘向二面一着,不由也哈哈一笑道:“我早说过,你两家是非恩怨,我是一概不管,只为闻天声的生死而来,如今只有闻天声这孩子人在,我是万事皆休,否则便是舌吐莲花也是枉然。” 接着又向丁真人道:“这次你又出来蹬上这趟浑水做什么,难道自己孩子教人家宰了不够,还要打算呕死我吗?我知你与沙老回回交情不错,是不是你两个向着姓年的小子,也打算呕我一下,告诉你们别做梦!今天除非天声那孩子出来对我说上一声,他的生死与姓年的小子无关,我自没有话说,否则不管是谁出面,我全非先宰了这年小子不可。” 丁真人不由也怒道:“你怎么就这等刚愎自用,竟说出这话来,你就知道那小子一定已经被人家宰了吗?” 沙老回回也大笑道:“大嫂,你就这等任性,准知道我这老回回是为我们这位年老弟向你恳请而来吗?须知目睹犹恐未必,耳闻岂得尽真,你如借此打算替秦岭诸人找场,我老回回自无话说,假如为了闻天声那小杂毛,还须听我一言才是。” 卢十九娘仍旧怒容满面道:“你有什么话,只管说便了,便打算仗着那手掌法,替姓年的硬做调人我也现成。” 沙老回回哈哈大笑道:“大嫂,你别自己以为功力高人一等,便举世无敌,那是大家看在丁兄份上才让你一步,好言相劝,否则却不是这等相待咧?” 说着,便将闻天声受了闻道玄欺瞒,前往十四王府寻仇被擒由自己救出,羹尧和翠娘力请周浔医伤救治的话全说了。 卢十九娘冷笑道:“依你这一说,你和那姓年的小子倒是天声那孩子的救命恩人了,只是如今他这伤也该好了,人在何处咧?” 老回回又大笑道:“你真要见他那也不难,只能依我三事,我少不得还你一个新鲜活跳的小杂毛,如假包换,你能依得吗?” 卢十九娘忙又厉声道:“你只能将天声那孩子引来一见,慢说三件,便三十件我也依得,果真那孩子已死,你这老回回又待如何咧?” 老回回一捋项下银色虬髯大笑道:“我如没有一个活的闻天声交给你,这颗脑袋便是你的,连取全不用取,我自己会割下来当面奉上,这三件事,你真能依得吗,却不许反悔咧?” 卢十九娘忙道:“你只管说,我全依你便了。” 老回回又大笑道:“你问这个吗,这第一件是你和我们这位丁兄立刻言归于好,仍旧回到北天山去,那太白山的山庄权且送我老回回,算是替你徒弟谢我。” 卢十九娘道:“你要我那地方那是现成,还有咧?” 老回回又道:“那第二件是这些秦岭的下三滥毛贼你别管,由我们全宰了为民除害。” 卢十九娘道:“果然如你所说,天声那孩子未死,我这老婆子对此事自然也有一个是非明白还你,还有那第三件咧?” 老回回却一摸秃顶半晌说不出来,只捋着虬髯一翻碧眼向丁真人大笑道:“那第三件我委实又忘记了咧,还是你自己来说罢。” 卢十九娘方在一怔,猛听那峭壁上面一声炮响,接着坡上坡下火旗信号四起,孟三婆婆忽然阴恻恻一笑道:“姓卢的,你别听这老回回的话,打算吃里扒外,老实告诉你,不管闻天声那小子的死活,今天是跟姓年的来的,可一个也别打算走,你可自己估量着。” 说着呛啷一声已将雁翎刀掣出,擎在手中,那闻道玄也将缅刀掣在手中,哈哈大笑道: “丁太冲老贼道请听,我秦岭一派和你天山姓丁的本无过节,今天却是你自己送上门来,那便不能怪我们将你夫妻父子和武当派一锅儿烩咧。” 接着双眉一竖又大喝道:“如今是明人不做暗事,老实告诉你们,这峭壁上面和山径上下全有连弩和五毒烈火弹守着,你们便插翅也难飞走咧。” 说罢,一阵大乱,喊杀之声四起,秦岭群贼全将家伙亮出,丁真人转哈哈一笑,向卢十九娘道:“你这可明白了,你看值得吗?” 卢十九娘闻言不由急怒攻心,猛一转身,看着闻道玄大喝道:“无耻贼道竟敢赚我,还不与我过来受死。” 说着,右掌一起,一个单掌开碑便迎头劈下,那闻道玄虽然只剩下一只右臂,仗着缅刀削铁如泥,抖手一刀,拨云见日,便向她那条伸出的手臂迎了上来,卢十九娘一见那口刀形式光华有异,忙将右掌撤回,左掌一伸,一个推山式,直向胸前按到,闻道玄一刀迎空,一见卢十九娘左掌又到,一时收刀不及,又苦于只剩一条右臂,无法招架,忙将身子一侧,飞起左脚便向卢十九娘腕上踢去,接着右手一翻,刀也当头劈下,这双招并用,端的疾如闪电,满以为对方决难招架,却不料卢十九娘怒极一笑,左手一沉,揸开铁掌,竟将他那一只左足躁骨抓牢,右手一抬又将他那条右臂连腕带手接住,那孟三婆婆一见不好,慌忙大喝一声,一刀向她肩背之间砍下,卢十九娘哈哈一笑,两手一紧,猛一转身,竟将闻道玄举了起来向上一迎,孟三婆婆做梦也想不到她竟用一个大活人,当了兵刃,收刀不及,一下正砍在闻道玄背上,那闻道玄自被抓牢,手腕足踝便似加了两道铁箍,本已受不住,方叫得一声哎呀,背上又着了孟三婆婆一刀,刀锋深陷入骨,大叫一声登时昏死过去,那东棚之内群贼,一见孟三婆婆已经翻脸,也纷纷擎着兵刃围了上来,卢十九娘见状越发大怒,眼露神光,白发根根直竖,一下将闻道玄,抡了起来,横扫过去,群贼不由大骇,纷纷后退,猛听三眼天王廖树声大喝道:“尔等闪开,待我来拿她。” 说着,大吼一声,竟赤手空拳,窜了出来,一分双掌又喝道:“卢十九娘,你这反复无常的老贼婆,是好的,先将人放下,你我走上个三招两式,须知旁人怕你,我姓廖的还没有把你夫妇放在眼中,你便内应外合,夫妇同上,我也不惧。” 卢十九娘不由哈哈一笑,猛撒手,将那闻道玄扔向东棚,也大喝道:“你这老贼是龙象孤峰两位大师手下漏网游魂,公然也敢向我叫阵,既如此说,还不前来受死。” 说罢也一分双掌,迎了上去,这两人一动上手,只听掌声呼呼风响,将在场各人逼出方丈以外,孟三婆婆连忙退向东棚一面大喝道:“廖老前辈不必与这出尔反尔的老贼婆力敌,你只和无戒老师父守住上下坡路口,便不怕他们飞上天去咧。” 说着,抽出红旗一招,群贼又是一声呐喊,连弩齐发,直向西棚众人射去,猛见丁光华和丁旺丁兴两个孩子,打开骡车,取出五六杆镏金鸟枪,分给二罗周再兴一人一杆,又匆匆取出火绳亮好大叫道:“万恶淫贼,全仗火弹暗器取胜,如今那峭壁上面的伏贼已经全给宰了,坡上坡下贼人也各自有人接着,只剩下这里的男女贼头,他既不仗功夫取胜,我们快拿这个轰他。” 说着,火枪齐发,一片硝烟铁砂子直向东棚群贼打去,这一下,只打得群贼倒下了一片,连弩顿停,那卢十九娘和三眼天王廖树声仍在一死相拼,只因双方功夫深湛,招数神速,两面全看不出身形来,只见两个人影,在闪烁不定,丁光华方说得一声:“闻师兄人已在坡下,妈何必和这老贼苦斗。” 那东棚群贼,忽又退出棚后,全到了山径上面,接着改用弹弓打出一片五毒烈火弹。 那弹一落地,毒烟烈火四起,尤其是那两座彩棚,全用油布搭成,外面除中间一块空地而外,全是油松荒草丛莽,一经着火立刻火杂杂烧了起来,丁真人和沙老回回,忙命众人将车马,全赶向沙坪空地当中,一面仍用火枪轰了过去,谁知群贼吃了一次亏却长了见识,全向山径东边怪石之中伏定,那火枪却无法打着,只一冲过去,贼人利用地形掩护,转用连弩射过来,时间稍长连那东棚也全烧着,只见漫山遍谷,全是一片赤焰,只中空一块沙坪,火势虽未侵入,也熏灼得极其难受,幸而,平静无风,北边又有一块石壁挡着,尚有一面可以稍避,大家全被逼向壁下,那卢十九娘和三眼天王廖树声在那火圈之中,仍各一死相拼,谁也不肯住手,看看斗到五六十回合,只因双方各有顾忌,又全知二人脾气古怪,决不容旁人说话,秦岭贼人更有让二人同归于尽之意,只不过怕一个打不着,激怒反攻,所以谁也不敢相助,就在这个时候,猛听两人同时大喝一声:“着!”那三眼天王廖树声已着了卢十九娘一腿,打入西棚火窟之中,卢十九娘也大叫一声,倒向沙坪之上,这一来群侠不由大骇,丁家祖孙三代四人首先抢了出去,将人挟向石壁下一看,只见左肩胛骨下钉着一宗暗器,看去不大,只有些许露出,但衣衫已经渗出血来,卢十九娘却苦着脸,紧闭二目,一言不发,丁旺一见祖母受伤,不由既惊且怒,一伸小手,便待去拔那暗器,丁真人连忙喝道:“这是那老贼独门暗器,束手枣核钉,另有起法,只一拔,你奶奶便送命咧,你不看她强运真气,连嘴全不开吗?” 就这抢人说话一刹那之间,只听群贼又是一声呐喊,弩箭夹着五毒烈火弹,又向这边打来,众人不由大怒,各用兵刃劈空掌格出火圈之外,人虽无恙,但好几匹马已受伤,接着,忽听那峭壁之上,一片吆喝叱咤之声,老回回沙元亮,不由说声不好,忙就平地窜起丈余,双手一扑石壁,又上去数尺,接着在石隙一株小树上踏了一脚,又上去丈余,只见那峭壁上面只是方圆不到五丈的一座小峰,除乱石纵横而外,只有几株矮松,却躺了一地死尸,那郑英也倒在一块大石后面,似已受了重伤,方兆雄正提着一口长剑,守着从峰后上来的一个陡坡,和一群贼人在厮拼着,那为首一人,竹笠芒鞋,一身道服,右手空着,左手提着一支青铜判官笔,饶得方兆雄曾得了因大师真传,那口剑上下飞翻,便似游龙天矫一般,也看看不支,被逼得步步后退,后面贼人已经攻上石坡一齐高声喝道:“好个姓方的,平日我们向来河水不犯井水,划出道来,让你在这秦岭上下吃碗太平饭,今天竟也敢吃里扒外,将我秦岭老少三辈,全给卖了,你是活得不耐烦咧。” 方兆雄虽然浑身来汗,手底下越发不支,却全无惧色,转也大喝道:“你方大太爷,只因顾念江湖义气,容尔等活到现在,对这一方老百姓已是内愧,今日才算是为民除害,不怕把这条命赔上,也算值得咧。” 那道人闻言冷笑一声,猛抬右手向剑上一架,正架在虎口上,只听得铮的一声,火星直冒,接着大喝一声:“撒手。”向后一夺,方兆雄不由半臂全麻,虎口震裂,那口剑便脱手飞去,那道人左手判官笔一起,便又向他印堂点到,方兆雄身子一挫,方才避过那一笔,道人右掌一起又当头劈下,这一招已是万难闪避,却好老回回人也赶到身后,慌忙一伸右手,向那道人腕下一托。 方兆雄才得命窜了出去,那道人出其不意,手腕略触掌风,便觉潜力有异,险些几被刁住,忙将右手一收,再一细看,不由倒退了半步,一掀鼠须哈哈大笑道:“我道是谁,原来竟是沙老土司,也赶来凑上这场热闹,我们还须好好周旋一场,莫负此会才好。” 沙老回回也仔细一看,那来的却是魔爪天王朱砂手侯威,不由也哈哈大笑道:“我也真想不到,这一场竟有你在内,那我这老回回这一趟倒真算没有白来,你我这笔旧帐,也许就在今天,可以做一了断,只是闻得你这一只右手已被我那年老弟踢断,如若动手,你不嫌冤屈吗,果真自觉不行,只当场说明,我老回回也决无勉强之理,你只管就此回去便了。” 侯威闻言把右手一扬冷笑一声道:“这个你但放宽心,我这右手虽断,已用精钢补好,自问不减当年,只你不说我仗着这只铁掌赢你便行咧。” 沙老回回一看,果然他那右手上已经套上了一个掌形钢套,那钢套上及肘际,腕掌之间,似尚可以活动,不由大笑道:“只你不嫌死得太冤,那我老回回便要领教咧。” 这二人正在各将一腔怒火强行按撩交代着,那下面群贼已经冲了上来,两人打算绕过老回回,扑奔峰上,方兆雄忙来阻挡,却无如剑已脱手飞向坡下,虎口又裂,正在着急,猛听身后一声娇叱,剑光闪处,便似一道白虹飞泻而下,正落在方兆雄前面,那二贼一个方从老回回左侧绕出,一见来的竟是一个劲装少女,方在一怔,那少女更疾如闪电,人才落地,便是一个玉女穿梭分心刺到,那贼未及接招便被刺了一个透明窟窿向坡下倒去,另一从老回回右边绕出的贼人也被老回回大喝一声,飞起一腿,踢起丈余,倒栽了下去,那侯威见来的是马小香,不由把牙一咬,圆瞪着一只小胡椒眼冷笑道:“原来你这丫头也来了,你既有这本领,替那年小子将伤医好,少时再试试便了。” 老回回把右掌一起怒道:“你这老贼既然打算受死,哪来的许多废话。” 说罢,便是一掌当头劈下,侯威身子一侧,猛伸右掌,竟来硬接,老回回冷笑一声,掌势微侧斜劈而下直向他肘际横切过去,侯威就势一个拨云见日,仍来硬接他右掌,老回回右手一沉,左掌又当胸推出,侯威身子一侧,避开正面,左手的判官笔,直向他胁下点到,老回回右掌一起便来托他左肘,侯威身子一转,右手一撤,倏然大喝一声:“着!”左手钢套一屈,便向他秃顶筑下,老回回疾忙将头一侧,右手向上一伸,便来刁他那只右肘,侯威一击不中,左手撤回,右手的判官笔又当胸点到,这二人全是见招拆招,各自不离寸步,那坡下群贼,又从两侧,夺路上来三四个,方兆雄连忙大叫道:“姑娘快挡着,别让他们上来,如今下面火势正盛,如果再让他们在峭壁上面用火弹攻下去,那便不得了咧。” 说着,竟不顾虎口负伤,赤手空拳又赶了上来,小香一见忙道:“方爷休慌,待我来把他们全打发下去。” 说着把手一扬,那西边上来的二贼,当头一个,先被梅花针打中双目,只痛得倒在地上直滚,那后面一个方怔得一怔,也被打中要穴倒了下去。 那从东边上来的一个,情知不妙,忙向侯威身后一缩,却为老回回掌风所中也倒下坡去,小香一声娇叱,索性窜向一块大石上面,从沙侯二人侧面向那坡下一看,竟还有十余悍贼,打算上来,两下相隔不过丈余,忙又取了一撮梅花针,用了一个毒龙戏水手法,便似一蓬针瀑飞洒而下,那石坡原甚陡滑,又寸草不生,毫无掩遮,那翻得最上的七八个一声惊呼便全滚了下去,后面的有的也被撞得立脚不住,跟着一路滚了下去,还剩下两三个离得较远,未曾波及,哪还再敢上来,不迭的也转身逃了下去,小香看得清楚,一见贼人便和肉球一般,互撞连滚而下,正在娇笑不已,猛听天崩地塌也似的一声大震,那峭壁下面,忽然飞起一片浓烟烈火,挟着无数飞沙碎石,便似疾雷之后一阵冰雹,落了一地,这一下不由惊得花容失色,再纵向峭壁上面向下一看,只见一片烟雾迷茫,那块沙坪西半边,已经全崩塌下去,正不知下面诸人生死如何,猛又听那侯威哈哈大笑道:“沙老回回,你听见吗,只这一声,那年小子和丁老杂毛等人便全成齑粉,向枉死城报到去咧,你还不赶快纳命吗?” 老回回闻言不由既骇且怒,颔下虬髯根根直竖,便似一个银色刺猬,两只碧眼立呈异常光华,猛推双掌,那股潜力竟绝非方才可比,侯威猝不及防,一下便被掌风排出丈余,好像断线风筝一样,倒栽下石坡去,一连几个筋斗不见形影,老回回更不暇再看他生死,立刻也窜到峭壁上面一看,那股浓烟烈焰已经全沉了下去,下面火势仍炽,但已向陡坡之下和山径东侧延烧过去,那沙坪齐着西边彩棚全塌了下去,已成一个十余丈高下的断崖,那峭壁下面,马匹车辆仍在,也未见烧毁,只人却一个也不见了。 这一来,只急得他秃顶放光,一双碧眼瞪得铜铃也似的,大叫道:“小香,你看见他们没有,到底到哪里去了?” 接着又一跺脚道:“这全怪那丁老杂毛不好,既要顾这,又要顾那,无端要用什么计,打算把人家一网打尽,如今自己先全完咧。” 话犹未完,猛见小香忽然把手向那山径上面隘口一指道:“姑父,您先别着急,那里不是年二爷和中凤姐姐吗?” 接着又道:“您瞧我师父和路大侠等人不也全在那里,那丁真人已和一个红衣和尚拼上咧。” 老回回再定睛一看,果见丁真人正用一口长剑和一个红衣番僧在厮拼着,其余各人,全是一手使着一面钢盾,一手使着兵刃在那条山径上,冒着火焰,一步步向残余群贼逼了过去,最奇怪的是那卢十九娘,竟披着满头白发,已将孟三婆婆逼向火窟之中,远远看去简直和疯虎一般,谢五娘却紧跟在后面,似恐有失,这才心下略放,再看那方兆雄和郑英时,兆雄只虎口震裂,郑英却被侯威判官笔点中晕穴,人已昏晕过去,忙将穴点开,一问情形,才知道方单二人和丁真人久已打听清楚,秦岭群贼这条毒计,是打算将羹尧和同来诸侠安置在这块绝地之上,四面施用火攻,上面再由峭壁之上,用五毒烈火弹打下,务使全部葬身火窟,一个不留,那峭壁上,峰顶原有十六名悍贼,各携火弹连弩埋伏,本定一等下面说翻,四面火起,即用火弹打下,使羹尧和群侠插翅也难飞出沙坪之外。 那西棚之下更埋有论百斤火药硝磺,火势一炽自然引着,就不将众人烧死,必也轰成齑粉无疑,所以依前商定,一面由丁真人赔同赴约,一面由方兆雄和郑英二人,先从山后翻上小峰,将所伏悍贼除去,占好峰顶,却不料方郑二人虽然将所伏贼人杀死不少,却仍被逃去一二人,群贼得讯立命侯威率人赶来,郑英曾被点中,方兆雄也被侯威将宝剑震飞,支持不住,幸而老回回和小香先后赶到,这才解围,转危为安,老回回听罢忙道:“既如此说,这地方还离不得人,你们三个且不用走,且等我先下去看看再说。” 说着立从那峭壁之上飞掠而下,真似一只大鹰一般,头上脚下,窜向山径而去,等得快要着地,倏又两手一分,向下一翻,仍旧双足落地站定,仔细一看,就这片刻之间,那东棚群贼已经非死即逃,大半葬身烈焰之中,一股焦臭之味,令人触鼻欲呕,那火势也成野烧向四面扩展出去,沙坪之外和近处一段山径,除一片焦黑之外,火已全熄,只仍热烟薰蒸未已,那西边崩裂之处,已成断崖,沙石尚有崩泻,再向那东边山径转折处看时,只因风向东南,一路均多岩石,火势尚未波及,一个铁面虬髯,身穿大红烈火袈裟的番僧,手使一柄奇怪兵刃和丁真人斗得正烈,其余各人全远远站着,卢十九娘也被谢五娘扯了回来,孟三婆婆却已不知去向,忙再一问情由,原来自从老回回纵上峭壁之后,小香因为姑父年迈,放心不下,也用辘辘功夫窜了上去,这峭壁之下,却火势愈炽,幸而那一片锄开沙坪并无草木,未经延绕,众人也被烤得难受,丁真人一看东边火势已伸向山径之外,忙向丁光华道:“你母亲所中这束手枣核镖非先设法起出不可,我是无法兼顾,尔等可速作准备,千万迟延不得。” 说罢,先从怀中取出一柄小小金错刀,将卢十九娘衣服划破,一看那镖,正打在肩窝上,忙又向卢十九娘道:“你放心,那镖正打在软处,毒药并未迸出,只起镖得法,决无妨碍。” 说着忙命中凤将十九娘半扶半抱着,用那小刀在镖伤创口四周轻轻一旋,挖出对径二分、深约寸许一团肉连镖一齐带出,拿在手中详细看了一下,一面用金创药将刨口上好,这才舒了一口气笑道:“如今镖已起下,幸而未遭毒手,你也可以歇上一会咧。” 接着,又撕下一幅衣衫,替她包扎好,将那镖连着血肉包好,连那小刀一并收了起来,猛见卢十九娘倏将二目一睁,一下竟从中凤手中站了起来,大叫道:“好贱贼婆,竟敢设此毒计赚我,我如不将你活毙掌下也枉活这多年。” 丁真人不由一笑,十九娘一振双臂怒道:“你笑什么,以为我中那老贼一镖便无法再动手吗?须知我虽吃那老贼暗器,不哼不哈打一镖,他却中我一掌一腿,如今已到姥姥家去了,我既未伤筋骨,又未中毒,这点硬伤却不在乎咧。” 丁真人又笑道:“那老贼不但已到姥姥家去了,便连尸首也快烧化咧,我并不是笑你,而是笑那贼婆枉费心机,真成了惹火烧身,你不见那火势东延,那些狗男女,已经走投无路吗?” 卢十九娘抬头一看,果然火已烧过山径,延及那边怪石丛中的蔓草,群贼欲待从山径下去,路已烧断,只有舍命向东边怪石陡坡退去,无如火势猛烈,石坡又陡险异常,稍一不慎,不是葬身火窟,便是栽下坡去粉身碎骨,再看丁光华父子已经放下鸟枪,又从那骡车上取出十来面钢盾来,那钢盾高可半人,阔约二尺,乍看便似藤牌一般,但护身防弩之外,也可略挡火势,不由又笑道:“原来你们早知贼妇有此毒计,连这东西全预备好了。” 丁真人又笑道:“他们打算在这西北一带闹鬼,怎么能瞒得了我们,老实说,不但这一番布置我早知道,便连那主谋划策是谁,我也早知道,人家这一着,表面是群贼为了对付这位年老弟,实际却是想把祸事加在我夫妻和那两位刘贤弟身上。 甚至连西北的遗民志士全一网打尽,其计虽毒,却可惜天理难容,如今却反做成了我们咧。” 说着猛一抬头,一看东侧转角小口,忙又道:“这里无须你再出手,不妨安心养伤,少时你也许就全明白了。” 接着又向谢五娘道:“谢姐劳驾,多看顾你这老姐姐一点,那边还有一个厉害人物,须我和路兄前去料理,否则一经漏网,便又留下后患,须大费手脚了。” 说罢,便和路民瞻各自取了一面钢盾在手,掣出背上长剑,向那东侧山径转角冲了过去,丁光华和丁兴丁旺正待扶十九娘上车,谁知卢十九娘却一翻两眼喝道:“你们也听他胡说,这一点微伤,也值得躺下来养伤?还不赶快跟你父亲爷爷去,真打算呕死我吗?” 谢五娘见状忙道:“你们大家且全随丁真人和路大侠去抢那山口,这里全有我咧。” 说着又向卢十九娘笑道:“你真是江山可改,本性难移,怎么这大把年纪,还是那少年火爆脾气,你就不躺下,也值得生气吗?” 众人闻言,连忙各携钢盾兵刃跟着冲了过去,卢十九娘却看着谢五娘笑道:“这数十年不见,真如幻梦一般,你也全老了,绝不是当年花枝招展颠倒众生的模样咧。” 五娘不由也笑道:“只你能服老便行,我固然已经鸡皮鹤发,成了老太婆,你又何尝还是昔年宜喜宜嗔惯使小性儿的俏模样儿咧。” 这两位老去巾帼英雄,正在烈焰圈中闲话当年,那丁真人和路民瞻,已经冲过山径,上了来时那条斜坡,猛见群贼之中有几个矫捷的,竟也冲过烈焰翻上坡去,二人正赶了上去,忽听一声叱喝,眼前红影一闪,已经飞纵下一个豹头环眼,项下虬髯如猬,头戴金箍,身披大红烈火袈裟的番僧来,看那样儿,不但气象威猛异常,便就那纵落之势,也可看出轻身功夫已臻上乘,丁真人忙向路民瞻笑道:“路兄没见过吧,这位便是青海红教中有名人物,大喇嘛乌尔克,他因曾在中土云游各地,自取法名无戒,别看他须发未白,还和壮年一样,实在也在七十以上咧。” 路民瞻连忙笑道:“照这样一说,一定是昔年在流寇中,以天杀星得名的无戒和尚了,这倒真是幸会,你我行将就木,还须好好结上这一场善缘才是。” 话犹未完,那番僧已经让过上去的数贼当路而立大喝道:“丁太冲,休推睡里梦话,今日之事,你我唯有一拼死活,废话少说,还不快纳命来。” 丁真人一掷钢盾微笑道:“不说废话也好,你打算怎样动手咧?” 无戒一掀僧袍,掣出一对二尺来长的奇怪兵刃,乍看便如两根铁锏,上面安着两只铁手掌,但在掌之下又各有一个锋利钢钩,一面哈哈大笑道:“你佛爷闯荡江湖,向凭这一对仙人断魂钩取胜,这一对铁掌之中又藏着九九八十一根仙人断魂钩,任凭你赤手空拳和刀枪剑戟,佛爷一律用这对兵刃奉陪。” 接着又大笑道:“闻得你这老道士向以拂尘剑得名,今天便用这对兵刃向你请教便了。” 丁真人又抱剑微笑道:“贫道虽创拂尘剑法,但向来因人而施,不遇真正能手还犯不着用那拂子,你既仗这对仙人掌得名,不妨使来,贫道只用这柄宝剑也许便够咧。” 无戒闻言不由大怒,一摆一对带钩仙人掌大喝道:“丁太冲休得在你佛爷面前卖狂,你既不用拂尘,我也不用双钩赢你,只凭一钩便也足够咧。” 丁太冲又从容笑道:“刀枪无眼,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向来用惯双钩,只用一只,万一稍有不便,岂不冤屈,如依我劝,争胜不在兵刃,还是用一对的好。” 无戒愈怒,将左手兵刃仍在腰间插好右手一起,抡钩在手又大喝道:“老贼道,这用不着斗口,快来纳命便了。” 说着,当头一钩打下,丁真人也举剑相迎,一来一往斗在一处,这时,羹尧和其他各人全已冲了过来,大家贴着石壁一看,丁真人那口剑固然出神入化,凶僧那只断魂钩点、打、钩、搠,也凶猛灵活异常,转眼之间,便连拆十余招,倏听他高喝一声打,那只铁掌中指上,忽然联珠发出三根寸许钉形暗器,直向丁真人印堂、咽喉、胸膛打到,凶僧无戒那对仙人断魂钩,原和艾金莲、余媚珠师徒所用凤凰轮同出一源,那铁掌十指之内各藏断魂钉多少不等,如果双钩同用,可以一发十支,更可联珠发出,妙在发射全藏在进招撤招之中,如不自己喝打,对方决无法得知,虽难及远,但二十步之内,却极难闪避,那钉又支支喂毒,打上只三个时辰必死无疑,如中要穴,更是见血封喉当场毙命,凶僧昔年仗以成名,便全在这对兵刃,但丁真人一则功夫精纯,已臻绝顶,二则又素知凶僧这对兵刃诀窍,稍有动作立刻觉察,两下虽然欺得极近,凶僧动作也极快,仍被一闪身,从容避过,一面就势还招,一面笑道: “你这几根骗孩子的破铜烂铁,贫道素所深知,以后再用,便不招呼也是一样,这样吆喝,却大可不必了。” 无戒闻言,不由更外激怒,双眉一竖大喝道:“老杂毛,休得逞能,你再看这个。” 说着乘着一剑砍来,倒窜出去丈余,右手握定那钩,似乎抖了一个钩花,那三十余支断魂钉,便似一蓬骤雨一般上下左右联珠打来,丁真人只哈哈一笑,剑尖一起便似一个极大月晕,又似一团冷森森的寒雾,将身护定,接着只听铮铮连响,便和一阵竹楼急雨一般,那一片断魂钉全被打落,一支也没有剩下,这一来不但无戒大骇,便连路民瞻这样一个大行家,也忍耐不住喝了一声彩,羹尧中凤等,更是大开眼界,丁真人等他断魂钉打完,又抱剑而立微笑道:“方才我已替你数好,这片刻之间,你已打完四十一支断魂钉,闻得你一共练了八十一支,那只钩中也必还有四十支,不妨取出,再让我见识见识咧。” 无戒脸上再也挂不住,连忙一横那钩大喝道:“贼道休得夸口,你佛爷既已说明在先,焉有说了不算之理,我便不用暗器,只凭这柄仙人断魂钩,也一样可以赢你。” 说着正待二次动手,猛听得那沙坪之上,一声大震,火药已经爆发,丁真人不由说声: “且慢。” 再掉头一看,那片沙坪已被烈火浓烟笼罩,便似天崩地裂一般,只因心切卢十九娘和谢五娘安危,正待奔看情形,那凶僧无戒却哈哈大笑道:“老贼道,你打算借此下坡逃走吗? 那可没有这等便宜。” 说着一个纵步,抡钩便是一个仙人指路,当胸点到,丁真人冷不妨,几被点中,不由大怒,把心一横,剑走中宫,使出综合诸家之长的天山剑法来,那套剑法,看去并不迅速神奇,却招招全令人莫测,而且出手带风,有时竟发尖锐响声,便如龙吟一般,无戒不敢大意,也将数十年自己苦练出来的一路秘魔钩法全使了出来,这一剑一钩全是自成一家,彼此莫测高深,又全是性命相搏,正在斗着,那丁光华父子三人也心切卢十九娘安危,已向沙坪奔了回去,才走得几步,便见卢十九娘和谢五娘,双双已从那团烟火砂石纷飞之中冲出,二人全是一身灰土,竟不向坡上奔来,转向山径东侧飞跃而去,再仔细一看,孟三婆婆和几个悍贼已被火势逼得退向陡坡怪石之上,料定卢十九娘心恨孟三婆婆已极,必欲得而甘心,所以一路赶了过去,丁旺首先高叫道:“爷爷放心,奶奶和谢老前辈全已出险,正赶那老贼婆咧。” 说罢,便抢先赶去,丁光华和丁兴跟着纵了过去,其余各人除路民瞻而外也全跟踪在后面,那丁旺一面大叫奶奶快回来,一面一抖手连发所练甩手箭,转眼之间,便打落数人,全从那怪石之上栽了下去,那孟三婆婆虽然未被打中,一见卢十九娘散披着一头白发,竟舍命从火焰中飞纵而来,似乎惊悸过甚,也从一块大石上倒了下去,便不见纵影,卢十九娘却被谢五娘一把扯住大叫道:“你看那块悬石下面,便是一座深壑,那贼妇还能活着吗?还不快随我到那边去看丁兄,那无戒凶僧,虽然未必便是他的对手,他既敢从青海又出来必有所恃,万一稍有意外,你能对得过他吗?” 卢十九娘闻言掉头一看,果见凶僧和丁真人斗得正酣,那孟三婆婆又不再现身,这才勉强退了回来,老回回匆匆听罢,闻得凶僧竟是无戒,不由又怒火中烧道:“原来乌尔克这秃厮也在这里,那我焉能饶他。” 说罢,猛一掉头,又奔东边山口而来,谁知才到山径转角处.忽听那凶僧大叫一声,猛然窜起丈余,两只大袖一分,便似一个断线风筝,直向山径南侧,斜掠了下去,一闪不见,再向路侧看那下面时,却是一个三五丈高下的断崖,崖下便是一条溪涧,那凶僧飞掠下去之后,似因借着双袖凌风一窜一旋,便落在溪涧那边,接着,一路飞纵,窜入一丛竹树之中,老回回连忙奔了上去,向丁真人和路民瞻愤然道:“你两个也全算是有名人物,怎么在今天这等场面之下,竟将这凶僧放掉,须知这贼秃假佛门弟子之名,却凶淫已极,不特昔年在流寇之中,杀人如麻,生啖肝脑,绝无人性可言,便在我那青海一带,也是一个着名魔王,你们这一将他放走,简直造孽无边咧。” 丁真人笑道:“我也和你一样看法,原打算将这凶僧乘此除去,以免贻害这西北一带,也许他命不该绝,所以竟弄巧成拙,以致只将他削去一耳,仍被出其不意逃去。但他这一手满天花雨的断魂钉,委实惊人,如非我一上来便用话把他将住,他那双钩八十一钉齐发,即使我用拂尘剑法,也未必便可操必胜之势,这以后却着实可虑咧。” 老回回正一翻碧眼说:“难道连你也怕了这凶僧不成,那你连天山那老窝子也不必要得,还是干脆隐姓埋名向哪里一忍的好,要不然,这贼秃岂肯干休,你不找他,人家也许就会找上门去咧。” 卢十九娘携着谢五娘也赶到,闻言首先把头一抬道:“老回回,我们是多年没见,你可别乱损人,那乌尔克是什么东西,他如敢到北天山去,不用老道士动手,我也非将他碎尸万段,替死去冤魂报仇雪恨不可,我们无法奈何鞑虏、难道连这样一个贼秃也奈何不得吗?” 丁真人忙道:“你那伤势如何,怎么又不听话,折腾这一阵,须知那束手枣核钉,毒虽未经入血,但你也到了这个岁数,平白从身上挖出一大块肉来,也是难当,万一用力过甚,创口迸裂,更非所宜,现在贼人几个主要人物,全已非死既逃,此间事也将了,我们且到那坡上松棚稍歇,你不是要见闻天声那孩子吗?他因膝伤尚未全愈,不能用力,二则我也因他素性极其孝友,他那叔父闻道玄既为秦岭首恶,势在必除,如果有他在场,纵不令我等难以处置,也教他看着难过,所以将他安置在这坡下,附近一家山民家中,少时必命来见,在京一切经过,他自会告诉你,只等此间事了,我便命华儿和兴旺两孙送你回太白山去,至于那凶僧,不但八十-根仙人断魂钉,确有独到之处,便他一对带钩的仙人掌,也自成一家,轻身趋纵功夫更到了登萍渡水、手格飞鸟的境界,方才我如非事前激怒,令他力浮气沉,又将在他自己说出用单钩动手,否则便真难说咧,我和他已成不解之仇,他向天山寻我,自在意中,我自问,虽然仍难除他,也未必便全输给他,你本在太白山中,自宜仍在山庄养伤,何苦又蹬这混水咧。” 卢十九娘听罢不由怒道:“这次我虽由闻道玄那老贼道,连激带将,几乎铸成大错,但自从北京下来两个奴才一露面,又用一串珠子和金银赚我,说是什么王爷聘礼,要请我到北京城去走一趟便知道这其中必有蹊跷,再有谢姐派去的孩子一说,我心中更起了老大疑心,本待寻你和谢姐一问究竟,但那些奴才们说的话既太难听,又说武当少林两派全已降了鞑虏,那顾肯堂的弟子年羹尧和嵩山哑尼的弟子云中凤,都是鞑王允祯的看家狗,也是两派和允题的引线,如今连云龙三现周浔和了因大师鱼跃龙那等人物全已成了入幕之宾,到了北京成了王府上客,又专一仗着武当少林两派,欺负江湖人物,那姓年的更是什么血滴子的头脑,一言不合,便将人捕去非刑拷打,甚至杀人毁尸灭迹,这才不由我不跟着看个水落石出,如今闻天声那孩子既然未死,那些贼人奴才又打算连我也一网打尽,这话自然全非实在,这几年那太白山庄我已住得腻了,也想看看儿孙,少叙些时,既那凶僧非来不可,我也非回天山不可,还要他们跑一趟太白山做什么?” 接着又一看老回回大笑道:“我和这沙老回回打赌已经输了,那太白山庄已不是我的咧,这里事了,你既要,便去不好吗?” 说罢又四面一张道:“我好像听见有人说,老回回的内侄女儿也来了,是我的干女儿吗,人在哪里,先让我见见好不好?” 谢五娘忙也笑道:“岂但是她,如今已经由我抢来做了徒弟咧,我那点薄技便打算全传她,将来还是衣钵传人咧。” 卢十九娘不由瞪大了眼睛道:“那怎么行,我计算那孩子还正是花朵儿一样的年纪,你那不说理的师父,已经把你坑了一辈子,你还能又来害她吗?” 这话一说,不但各人全都不解,为之一怔,老回回更一捋颔下银色猬毛道:“大嫂这话,我倒不解,以五娘这身功夫也曾一时震撼江南,她如今已系太阳庵道友,虽然昔年曾经游戏风尘,却不见得有什么见不得人处,小香能蒙她收在门下,正是绝大福缘,连我也喜欢,你这么一说不太奇怪吗?” 卢十九娘摇头道:“你这老回回哪里知道厉害,她如果真的拿那孩子当作衣钵传人,那便无异出家当了尼姑咧,好好一个孩子岂不太可惜了。” 话才说完,老回回固然呆在那里,羹尧中凤心中也不由一震,正待要问,丁真人连忙拦着道:“这里决非叙阔谈话之所,如今群贼虽有漏网,但为了对付鞑虏和贼人,我已托刘家老哥儿两个和梁家夫妇分别率领振远镖行伙计和当地义民,伏在坡下截击搜捕,量也不会让他们跑出多少去,我们还宜先回哪坡上松棚再为细说为是。” 羹尧闻言,不由又是一惊,忙道:“老前辈这话弟子倒又大惑不解,难道鞑虏已知弟子机密竟已派兵前来逮捕吗?” 路民瞻在旁笑道:“老贤侄且别惊慌,如果你的机密已经外泄那还了得,这不过六八两个鞑王的一条毒计,打算借你这条性命来坑你丁老前辈夫妇和西北若干遗老志士而已,幸而这位丁老道妙算如神,得讯又早,如今这群贼一破,便可化险为夷,纵有奸谋也无所施其技了,不过这事后一切安排还在你身上,少时等到松棚再说便了。” 老回回正说:“好个路老头儿,你把我从北京里一直拉了出来,跑上这一趟远路,却连这大的事全瞒着我,那两个鞑王到底又闹什么鬼,现在事情已经快完,你再不说可不行咧。” 却又被丁真人拦着,坚邀同往松棚再为详说,老回回好多事全闷在心里,不由愤然道: “这些时全是你这老道在闹鬼,你便再有才情,也值得在我老朋友面前卖弄吗?” 接着又自觉把话说得太重,转咧嘴一笑道:“照这样一说,无怪我们这老嫂一怒而去,住在太白山庄不打算再理你,便我老回回也非绝交不可。” 说罢又指那峭壁上笑道:“你别以为自己是个诸葛亮,用兵如神,你将那方小子和姓郑的派到那上面,倒是不错,宰了十几个猴儿崽子,免得让大家全烧死在那沙坪之上,可是,不是我老回回和我那内侄女儿两人赶上去恰好正是时候,如果容那侯威得手上去,大家仍非完不可。那是一计不成,又饶上那方小子和姓郑的,你这诸葛亮不用到五丈原也早该火化金身归位咧,如今既然收兵回去,那上面三个人还留在那里做什么,倘若再瞅个冷子,冒出几个你没算计到的能手出来,那可难说咧。”

    丁真人闻言哈哈大笑道:“这果然出我意料之外,由你说嘴,不过我在派他两个去之前早曾嘱咐,如果遇上劲敌,只将所带特制火旗花爆放起,我便另行差人接应,他两个何以一味硬拼,却未报讯,这总怪不得我咧。” 说着又道:“既如此说,便烦沙兄再往一行,着他三个仍从峰后下去,就便一查群贼有无藏伏,同回松棚,再俟候命如何?” 老回回点点头答应,连忙奔回沙坪,又窜上峭壁去,一看只见方兆雄已将宝剑寻获,提在手中,那郑英也将兵刃捡起,正在张望着,小香却提剑正从坡下上来。忙先向方郑二人道: “如今下面事情已了,丁老道着你两个仍从这峰后下去,一路查明有无贼人潜伏,再回到那坡上松棚聚齐,候他复命,你两个还去得吗?” 郑英除被闭住穴道已经点开而外并无伤损,方兆雄也只虎口震裂,已经上好药,用一片衣服包扎好了,试一抡剑,尚可勉强应战,闻言齐声道:“沙老前辈放心,我两个虽然不挤,如不遇上像侯威那样老贼还可应付,再说从这里下去,绕到松棚也不过三五里路,沿途还有我们镖局朋友,既是丁真人和你老人家吩咐,我二人遵命便了。” 说罢径去,那小香也从坡下上来,迎着便道:“二位且请慢走一步,那侯威并未身死,如今人已不见咧。” 这一来,不但二人一怔,连老回回也大出意料之外,连忙望向坡前道:“你怎么会知道他没有死,又到坡下去做什么?” 小香道:“原来姑父也上来了,方才我因在那峭壁上,看见下面事情已完,因而想到侯威老贼,于我无异杀母仇人,虽然你老人家曾一再嘱咐,遇上不可动手,全把事情搞在自己身上,侄女此恨终是难消,方才见他虽然好像中了你老人家掌风,跌下坡去,但那老贼阴狠狡诈异常,是否确已身死,还是借此又逃去,殊未必死,这才从坡上下去查看一番,谁知竟追查不见那老贼尸身,那群贼之间也有伤而未死的再一查问,才知道那老贼竟就你老人家掌风推出之势,倒翻下坡去,竟自逃了。此贼一日不死,终是大患,你老人家还须仔细才好。” 老回回不由也愤然道:“我方才也觉得那一招未能打实,原也打算赶下坡去看上一看,无如那沙坪火药已经爆发,只顾了下面各人安危,却忘了此贼轻身功夫已臻绝顶,更擅借劲卸劲,竟藉我掌风推出之力,反弹出去,乘势逃走,这一来却真更留下后患了。” 说着又道:“既如此说,那老贼也许贼心不死,仍在这条路上,我且随你们一同回那松棚便了。” 说罢,便命方郑二人先行,自己和小香跟在后面,向坡下走去,沿途除在坡上躺着十来个死伤贼人而外,其余并无所遇,那石坡不过约莫三五十丈,到了坡下便又折而向南,再走过一条山径,又折而向东,便是通那驿路的一个向上山坡,老回回因为心中闷着一件事,一到坡下,便见三五个乔装山民镖局伙计迎了上来,料知无事,便一扯小香,把脚步放慢了,低声道:“你当真已经皈依清净教,做了谢五娘的衣钵弟子吗?” 小香连忙把头一点也悄声道:“侄女确蒙恩师慈悲已经收归门下,只因姑父远在北京未能禀明,还望恕罪。” 老回回不由一怔跺了一脚道:“你这不是胡闹吗?那谢五娘所习清净教,虽非旁门左道,而且兼擅诸家之长,更能撷取释道两门吐纳功夫,不悖性命双修之旨,但她教规极严,门下弟子非童贞不收,既经入门,并无须削发披缁,却必须以童贞终老,不许嫁人,稍有苟且,伏她教规便须自行火化,否则一被觉察也非活活烧死不可,你也许一时贪学她那一身绝艺,但却如何对那年双峰交代咧。” 小香不由脸上一红,迸出两行清泪,半晌不语,良久方道:“侄女不孝,这一辈子决不打算嫁人了。至于那年二爷他也决不会有什么话说,您放心便了。” 老回回越发诧异道:“难道他已说明不要你吗,那我倒得问问他去。” 说着立刻二目圆睁,须眉戟张,小香忙又拭泪红着脸道:“你老人家怎么老糊涂起来,那年二爷知书达理,他能这样说吗,那是我因为立志要替阖族报仇,打算学我恩师那身绝艺才这样做的,你却拿什么问人家去?” 老回回又是一怔道:“你方才不是说他决无话说吗,他既答应娶你,焉有容你这样做法之理。” 小香不由强忍双泪玉颊飞红,啐了一口道:“您怎么问起这个来,就不行我和他已经商量好了吗?须知那年二爷如非深明大义,国而忘家,各位老前辈还不会那样赏识他咧。” 老回回这才点头,把大拇指一竖道了一声好,接着又哈哈大笑道:“如非你自己告诉我,那非着他还我一个明白不可咧,既如此说,那我倒放心了,不过却苦了你这孩子咧。” 小香又红着脸悄声道:“您快别这样说,须知这是我为了阖族之仇不容不报,才这样做,您要一嚷出去,那不但我不是意思,便年二爷也不是意思,您既和他是忘年之交,能让他受窘吗,再则我在名份上已经算他的人,只他愿意我愿意,您犯得着操这份心吗?” 老回回又大笑道:“既然这事,你两个全愿意,那我还有什么说的。” 接着又道:“我就为了此事放心不下,才抽空问你,既如此说,那我便不管了,不过那清净教教规真严,你还须留神才好。” 小香虽然强笑又啐了一口,那内心上却难受异常,真有说不出的滋味,正向前走着,忽听远远一阵号角之声,渐来渐近,似从岭上下来,正向那松栅方向走着,遥闻前面方兆雄高声道:“沙老前辈快走,那驻防清兵已来,一个不对,也许立刻就有一场厮杀咧。” 老回回小香闻言连忙赶上前去,直上山坡,准备赴援不提。在另一方面,丁真人和羹尧等人,自老回回走后,一面分出人来查看火势,和贼人情况,并将车马赶向坡上,同回松棚而去,方才上坡,走了一段路,已离松棚不远,忽见梁刚夫妇策马来迎着羹尧高声道:“适据小儿来报,驻防绿营副特毓昆已亲率清兵前来,那厮原系八王门下,表面上是说闻得秦岭群贼,大股出动,拦劫年兄,特来援救清剿,实际却是暗助群贼,将我辈一网打尽,并且做好圈套,只年兄一行被群贼烧死,死无对证,便把这拦劫学政,戕官杀伤多人的罪名全加在西北的遗老志士身上,申详上去,底下便是按图索骥,瓮中捉鳖一个也跑不了,如今幸喜奸计未成,年兄已经安然出险,小弟虽然是个客籍,但因所营事业不少,各方人缘还好,在这一带也算是一个绅缙,如今且将各位老前辈隐藏起来,只由你我出面,算是我们本系故交,因为秦岭群贼中途行劫未遂,致成仇杀,我因保护年兄,一面托振远镖局,护送入川,一面调动民团乡勇相助剿贼,幸而群贼就歼,得以无恙,再将那雍王允祯曾有商同地方驻军相机进剿的话对他说明,也许这全部奸谋便可了结,不然稍一动手,还恐又生别计咧。” 丁真人捋须微笑道:“这一着早在我计算之中,只这位年老弟无恙,便不怕他此刻再生枝节,不过事不宜迟,你二人还须带着从人前往,内眷却不必随往了。” 说着又分别教了各人一套话,等说完后,路民瞻笑着也从怀中掏出一个大官封来道: “这里还有一件法宝,你只要将这东西一现,便不愁他不就范咧。” 羹尧一看却是甘陕总督的一封严饬毓昆的肃清辖境以内匪类以安行旅的札子,并且指明秦岭群贼有勾结当地文武衙门为害地方情事,不由愕然道:“路师叔这东西是哪里来,为何事前不令弟子知道?” 路民瞻大笑道:“说来话长,决非数语可尽,不过这东西却不是假的,你只管拿去应用便了。” 羹尧连忙袖起,一面仍由天雄、二罗、周再兴随从,此外便是梁刚、方兆雄二人同行,均各上马,直向岭上迎了上去,才走一段路,便听号角之声大起,数里以外,烟尘滚滚,一片人喊马嘶,又半会渐渐看见旌旗招展,前面哨马已到,天雄连忙迎了上去高声道:“前面来的是协镇毓大人部下将爷吗,相烦禀明大人,就请说雍王府护卫马天雄求见。” 那前哨原由一位把总率领,闻言连忙下马施礼,一面道:“闻得马老爷现随学政年大人一同入川,我们大人便因据报,竟有不逞匪类,打算拦在这岭下行劫,所以亲自带兵赶来保护,但不知年大人曾否遇险,还请明示,以便禀明我们大人,相机驰援才好。” 天雄忙道:“年大人便在后面不远,中途确有大股土匪中途拦劫,幸而当地民团乡勇就近援助,又得振远镖局随行保护,未遭毒手,如今这些股匪已被击溃,大半歼灭,闻得毓大人也亲自率兵前来救护,所以和兄弟同来申谢,还有要事面商,相烦火速禀明便了。” 那把总连忙命人飞报上去,不一会便有一个弁目赶来请安道:“我们大人说,他一时耳目未周,致令股匪流窜入境,有累年大人和马老爷受惊,大队少时就到,有请马老爷和年大人驻马稍候,容待当面谢罪。” 说罢又疾驰回去,不一会羹尧和梁刚等人也到,那队伍仍旧缓缓前进,又等了一会,方见一位三品服色的武官带了四个亲兵策马而来,那武官年纪约在四旬上下,天生一副瘦骨脸,小眼睛,淡淡眉毛,颔下还留有一撮山羊须,看去非常猥琐,但居然顶翎箭衣,一身戎装,如猴在马上,羹尧一见,料定便是毓昆,连忙下马把手一拱道:“年某不幸,自奉圣命入川以来,还未入境,便迭遇暴客行刺,方幸无恙,却想不到竟在此间,又遭股匪截击,如非旧友梁兄代邀振远镖局护送,又承当地民团相助,否则却真难说,如今幸喜匪徒大部就歼,复蒙大人亲率贵部来援,实深感激。” 说罢便待请安下去,那毓昆也连忙滚鞍下马,扶着道:“大人远道过境,未能迎接,已属失礼,又复在我这境内出事,兄弟更有疏忽之罪,所以闻讯即行驰援,还望恕罪。” 接着又笑道:“可惜大人莅境之初,微服而行,未能让兄弟知道,致使来迟一步,至累饱受虚惊,否则也许不容这些从境外流窜过来的股匪如此猖獗咧。” 羹尧揖让之外,忙也笑道:“兄弟也只因幼承庭训,不容过事张扬,所以出京一路西来,贽赞师和有限几位父执之外,均未惊动,先前原不知道这一带匪势这等猖獗,否则早已趋辕拜谒,商请派遣贵部护送出境了。” 接着又笑道:“不过兄弟虽然初历仕途,不知京外伏莽不靖竟至如此,本省督帅却早已料定,今晨特遣差官,送来一封私函,谆谆相戒,切嘱严加戒备,并有一封札子,着兄弟转交大人,只兄弟因为钦限綦严,不容多留,才冒险登程,此札本拟过岭即行专人投递,却不料竟在此处相遇,兄弟年轻荒唐,还望大人恕罪。” 说着便将那封札子递了过去,毓昆方疑总督只札饬妥为护送出境而已,连忙笑道:“这是兄弟职责所在,便无督帅札饬,既在辖境以内也当尽力。”再抽出一看,却是一封严饬清剿秦岭积盗,限期肃清,并将首恶孟三婆婆擒解来辕的文书,不但对秦岭群贼平日淫掠之状了如指掌,连勾结文武衙门诸般不法情事全叙明在内,措词又极严厉,且有切责庇纵,若不能如限肃清,将首要擒解具报,便当专折提参之语,不由又大惊失色道:“督帅平日明察秋毫,再圣明不过,这次却屈煞兄弟了,这股积匪虽然确有不法情事,但巢穴并不在我这辖境以内,像这次这样公然聚众越境行劫,还是兄弟到任以来第一次,以前便有为害行旅,劫掠居民之处,并不在本省境内,兄弟如何能出境搜捕,上头这样严饬下来,却教兄弟如何销差咧。” 说罢,不由看着羹尧,半晌不语,梁刚在旁见状,仗着现充商行董事,曾受委札督办团练,平日素有往还,算是一个地方绅缙,连忙打了一恭道:“大人对此事倒不必着急,所幸商民此次得讯较早,昔年在京,又承年大人不弃,折节下交,所以事前便托振远镖局妥为护送,并转知附近乡勇力加戒备,如今这股积匪已大半就歼,只大人能恕擅专之罪,倒不妨饬令贵部在这岭上岭下清查一下,将死伤各匪以斩获具报,也许无罪有功,如那孟三婆婆也在击毙之内,那便更好办了。” 毓昆闻言,又复踌躇半晌方道:“兄弟驻防此地虽有年余,只知剑翁在这一带是个有名绅商,却不知竟具有这等胆识魄力,既如此说且待我查明再为斟酌,只公事能交代过去,兄弟自是感激不尽。” 接着又向羹尧一拱手道:“兄弟闻得大人,附近设有行辕,且请和这位梁绅少坐,容我约略查看一番,再为商量如何?” 羹尧方待回答,梁刚已先笑道:“大人但请治公,年大人自有商民代陪,如有所命,不但商民无不遵行,便年大人也决无不可通融之理。”接着又走近一步,低声道:“大人放心,这里耳目虽然众多,还不难遮盖,再说,年大人和雍亲王乃系至亲至戚,目前圣眷极隆,即使大人另有为难之处,只能大家把话说明白不难应付,这却无须多所顾虑咧。” 毓昆一面点头,一面眼珠一转又向羹尧道:“兄弟此来本意稍尽绵薄,既然群寇大半就歼,目前只一办理善后而已,如能照方才梁绅说法,兄弟对督帅自可交差,一切还望玉成,不过这军旅之事,却非地方官府可比,稍一不慎,便祸福难测,还请容小弟就地查明,再为商榷。” 接着又笑道:“兄弟便驻在岭上的摘星崖,这清查善后之事,一时也难料理,能否请到岭上,屈留半日,细为请教好吗?” 梁刚忙又笑道:“年大人随行尚有车仗从人,往返未免不便,大人既须详细查明才能定夺,好在那摘星崖离开此地不过二十来里,便欲进驻岭下黄草坪,也不过不足十里,且等大人行止决定再为晤谈,岂不更好。” 接着又道:“不过此地民风向极强悍,居民又久受匪害,积愤已深,还望大人体念下情,约束贵部,多加爱护,否则一生枝节,这事便更不好办了。” 毓昆闻言不由怫然道:“梁剑翁,你怎么当着年大人说出这话来,难道本镇真有纵兵殃民的事落在你的眼中吗?” 梁刚忙又笑道:“商民既在大人治下,一切全仗虎威德庇,焉敢出言不逊,自干咎戾,不过这次匪人啸聚共有二三百名之多,这一带村落颇受骚扰,商民诚恐稍一不慎,村民不察,受之于匪者,误以为兵,便不免有损威望,其实,大人自到任以来,闾阎贴然,附近居民商贾谁不爱戴。” 毓昆方才捋须一笑道:“原来这些匪徒,竟对附近村落也有骚扰,这就更加罪不容诛了,不过如说啸聚竟至二三百人,剑翁也许有点张大其词吧,如依兄弟所得消息,这股从川甘两省窜来的匪徒至多也不过数十名而已,如果真有这许多人,却不造反吗?” 梁刚又道:“大人所得消息自不会错,不过这些股匪既从邻省窜来,并非大人养痈遗患,斩获稍多,将来大人叙功报销不全好得多吗?不信大人只派员清查一下便明白了。” 毓昆不语,目光又向羹尧和众人一扫,梁刚见状忙又笑道:“年大人固非外人,便这位马护卫,原籍也是陕西人,大人如有垂询之处,倒不必避忌。” 毓昆忙道:“兄弟此外并没有什么话说,不过马护卫也是久闻大名却未见过,适才既蒙着人传话,能立谈数语吗?” 天雄闻言,连忙上前施礼道:“卑职本该早向大人禀见,只因奉了王爷之命,随同年大人入川另有公干,所以不克分身,还请恕罪。” 毓昆一面答礼,一面问王爷好,接着又笑道:“闻得马护卫武功绝伦,这次定系奉了雍亲王之命护送年大人入川了。” 天雄微笑道:“卑职虽然奉了王爷之命随同年大人入川,却决不敢负护送之责,而且年大人如论技击功夫实胜卑职百倍,也用不着卑职护送,此行实系另有要公,还请大人恕我奉有严谕不得外泄,不便当众禀明,容待大人公事稍毕,再行奉申便了。” 说罢又向随行弁目附耳数语,便告辞折回,梁刚等他走后,再一看,只见那前行官兵仍旧缓缓前进,方道:“这厮难道真不识相,仍旧拼闯大祸,替六八两个鞑王卖命不成,那便说不得,我们也要进上一步咧。”说着,双眉一竖,掏出一支火旗信号来,便待点放,忽见那坡上一匹怒马疾驰而下,马上一个头顶水晶顶子的武官,手抱大令高叫道:“适奉大人之命,着所有本部人马,全部撤回,还驻摘星崖候令。”那一队人便立停步不前,只一瞬间,那一人一马,又疾驰而前,不一会,所有官兵立即前队做后队,倒退回去,这才一笑将火旗仍然收起,等众人陆续到了那座松棚,天色也渐渐将近黄昏,入棚坐定之后,羹尧忙向各人施礼道:“弟子幸承诸尊长多方维护,得免这场大难,感激之外,尚有若干不解之处,如今事既将了,还望明示才好。” 路民瞻笑道:“大家不全早说过,此举不是为你一人吗?你只将来能对得住我炎黄华胄和大家便行咧,这事前后经过必一一告诉你,不过此刻还有若干极重要的事要做,目前仍无暇细述,你索性听丁老前辈,等各事全妥之后再说不好吗?” 正说着,忽见丁光华领了一人匆匆走进,伏地叩头道:“师母在上,弟子不肖,有辱师门,并累各尊长操心,还望恕罪。”羹尧一看,只见那人一身破衣形同乞丐,长发披肩,只用一根绳子打了个结,简直像揉头狮子一样,再加上满脸油泥,连面目全看不出来,心方微诧,这到底是谁,猛见那卢十九娘勃然大怒道:“好好一个孩子,你们为什么把他弄成这样,难道竟一路将他当着犯人解送回来吗?” 接着又向那人道:“天声好孩子,你有什么委屈,当着我只管实话实说,须知你师父糊涂,我却明白,我天山派的孩子出去,却不许别人欺负咧。” 羹尧这才知道,那来的竟是闻天声,但不知好好一个丰神俊逸的道人却如何会弄成这样,再看时,只见丁真人又笑道:“这孩子既然来了,有他活口在此,你忙什么,须知我这老糊涂,也许比你这老婆子清楚一二亦未可知咧。” 接着又道:“你为什么老是这火爆脾气,不问青红皂白便加武断,当着这许多朋友和后辈,不太难为情么?” 卢十九娘闻言愈怒,忙道:“这用不着你问,我这孩子不受委屈能弄成这样吗?” 那闻天声却长跪着道:“师母不必误会,弟子实在是自己不肖,并无半点委屈。” 说着又将因受乃叔所愚,夜入十四王府寻仇,被鱼翠娘踢伤膝盖,幸蒙老回回救回,羹尧还请周浔代为医治将养的话全说了。 接着又道:“弟子蒙路沙两位老前辈一路相送,本已早到宝鸡,只因一则膝伤尚未全愈,行动不便,二则惟恐恶叔杀以灭口,所以未敢径去太白山向师母叩头,还请恕罪。” 卢十九娘怒似稍解,忙又道:“那你为什么又弄成这样前来见我,难道一路便这样前来吗?” 闻天声又叩头道:“弟子自被沙老前辈救出,一直丰衣足食,又悉心医治焉能这样,便一路南来,虽用驴轿载行,轻易不让外人看见,也舒适异常,所以这样乔装,实因到了这岭上,惟恐被秦岭诸人识破,才不得不如此,方才师兄传唤又甚急促,因之未能改装相见,师母即以此见责,容弟子立即梳洗更换就是咧。” 卢十九娘又将他上下看了一会道:“你这话当真吗,如今我已和秦岭群贼全翻了脸,你却不必再瞒我咧。” 闻天声又叩了一个头道:“恩师师母待我如亲生父母,弟子不肖,未经禀明,既行轻举妄动,有辱师门,已是罪该万死,焉有再敢隐瞒之理。” 卢十九娘不由半晌无语,蓦又看了羹尧一眼向丁真人笑道:“你这老道士,既然早知此事,为何不早告诉我,幸而如今是非大白,我也留有余地,要不然如照他那混帐叔父和秦岭诸人的话,让我将这位年贤侄活劈了,却如何对武当各位交代咧。” 接着又向羹尧福了一福道:“我这孩子多蒙照拂,还几乎恩将仇报,老贤侄你就多担待吧。” 羹尧慌忙还礼不迭,一面道:“闻师兄虽然不合误听人言,率尔寻仇,但既在北京城里受伤,弟子稍尽绵薄理所当然,怎敢当老前辈如此说法。” 接着便听丁真人又哈哈大笑道:“你这老疯婆子如今也算全明白过来咧,不过我这老糊涂固然曾差兴旺两个孙儿告诉你,便你那患难之交的谢姐也曾差人用昔年信物为凭去告诉你,你自刚愎自用,却不能说我没有告诉你咧。” 卢十九娘被逼得不由脸上有点讪讪的道:“算你已经把理占全咧,难道也想我向你赔不是不成?” 接着又搭讪着向闻天声道:“全是为了你这孩子,倒累我几乎也被你那混帐叔父烧死,还不赶去把衣服换好,梳洗好了,须知在此地谁也宰不了你咧。” 丁旺在旁见状,忙向闻天声一使眼色道:“奶奶,爷爷,你俩位全别生气,闻叔叔虽然再有不是,却因此让你们两位老人家和了好,不也是一件极大功劳吗?” 说着和丁兴两人,一人一只胳臂,立刻将闻天声扶了出去,丁光华接着又道:“闻师兄的事已算完了,不过方才我已约略查看了一番,那黄草坡山径两侧和那山峰上面,群贼死的和伤而没跑掉的,除坡下因为被野烧隔断,无法得知而外,就有一百多人,连那沿途斩杀的算上,差不多在二百人以上,秦岭积匪也算十去七八,只是几个首要,除他们请出来的巴廖两个老贼当场击毙而外,只有闻道玄卞太婆确实已死,其余如孟三婆婆等人却不知去向,如令逃去,不但仍留后患,贻害地方,也许就另生枝节亦未可知,这还须设法乘此一网打尽才好。” 丁真人点头道:“话虽如此,但孟三婆婆那贱妇,端的狡诈异常,这秦岭一带又是她们昔年啸聚之所,地形极熟,也许另有秘径可以藏匿逃窜亦未可知,如今只有看你两位刘叔父在坡下岭侧所伏乡丁是否可以截住,否则便非漏网不可,不过经此一役,悍目积匪已去多半,她再想啸聚已办不到,如果搜捕再严,便在这一带立足也难,那便在这附近各文武衙门了。” 羹尧连忙躬身道:“这次事后,无论群贼有无漏网,均必设法令三省疆吏会剿,索性将她剿除肃清,以免再行危害地方行旅。” 话犹未完,忽听老回回哈哈大笑道:“你们说的话全是白费,如今老大嫂已将太白山庄输给我,只等你入川到任,我便要邀一些老友旧部来住,东北角有我这老回回,决不容她再立足,西北角有丁老道和振远镖局各人,年老弟入川之后再着那罗老头在南边紧点,不比要那鞑子官儿会剿要好得多吗?” 路民瞻连忙正色道:“沙兄这话虽然言之有理,我们也决不仗鞑酋所派疆吏,但能将这搜捕清剿之责着落在他们身上,才名正言顺,否则如只由我们动手,你知道官儿们又用什么帽子来扣在我们头上咧,这次的事,还不明显吗?” 丁真人闻言又一看天色道:“路兄之言极是,不但将来这清剿搜捕之责,非由年贤侄设法着落在这三省疆吏身上不可,便目前这毓协台,虽然毒计未成,也目动而言肆,非多加留意不可,大家辛苦了一天,且先吩咐开饭,等吃饱之后,也许还有事咧。” 老回回又捋着虬髯一笑道:“我这肚子早饿了,只因你们这地主不说,我也未便只嚷屹喝,既然尊意如此,还请从速,至于饭后有事,如须我这老回回出手,那是现成,不过皇帝不差饿兵,不先填好肚皮却不行咧。” 众人不由全是一笑,少时开上饭来,大家匆匆饭罢,天已全黑,丁真人笑道:“我料六八两个鞑王派来的人,必在毓昆军中,今晚更必有所计议,那摘星崖上,高升栈主人虽与振远镖局有旧,我们也留有人在,但要想探明究竟非另派人去不可,有谁愿意去上一趟吗?” 丁兴丁旺两人首先跳了起来道:“爷爷,我两人愿去,使得吗?” 丁真人猛一捋须笑道:“如论机伶,你俩倒可一试,不过你们究竟还是孩子,这还须有一个晓事精细的人去才好。” 老回回忙道:“我去一趟如何,好便好,不好我包管将那个什么毓昆活劈了,把脑袋带回来。” 丁真人大笑道:“这次去人,全在刺探消息,决不能动手伤人,那毓昆乃系鞑虏的三品武官协镇大员,你如将他宰了,岂不立刻就是乱子,这如何使得。” 接着二罗、天雄、周再兴全要去,连费虎也要去,丁真人连连摇头,却看着谢五娘道: “那凶僧无戒和侯威等人全逃而未死,如今坡下一片野火蔓廷着,又有二刘率领乡勇堵截,这些人走不了也许便藏在那里,万一遇上,必须有一位可以制伏的能手才行,我和山荆全不便露面,路兄又须有事商量,有烦谢姐携我两个小孙一行如何?” 五娘笑了一笑道:“我也老了,不中用咧,不过你既话已出口也难驳回,容我携小徒同去便了,只你还须切嘱这两个小淘气听话才好。” 丁兴丁旺忙道:“你老人家放心,我俩决听你的话,不淘气便了。” 卢十九娘连忙喝道:“有你谢太师叔和马姑姑去,还怕不够,何用你两个去,上次如非有我在场,你两个斗得了那些老贼吗?”丁兴只噘着小嘴不开口,丁旺却缠着谢五娘道: “太师叔,我已答应你老人家不淘气又听话,还不快和我奶奶说一说,那小龙儿哥哥已经和我约好,还有一件大事要做,奶奶这一不许去,我和哥哥岂不对他失信。” 五娘未及开言,梁刚夫妇忙道:“小龙儿又约你兄弟两个做什么,须知他是个野孩子,天不怕地不怕,你两个却学不得样咧,你三个打算做什么,还不快告诉我们?” 丁旺小眼球一转慌忙道:“梁叔,大婶儿,你们听错咧,我们没有什么事要做,你这一问,奶奶越发不许走咧。” 丁真人忙将脸色一沉道:“你这孩子,究竟打算弄什么鬼,还不快说吗?如果再不说实话,不用说你奶奶,便我也不让你去咧。” 丁旺一见爷爷脸色沉了下来,不由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丁兴也有点惊惶失措,急得要哭,卢十九娘却一手一个扯了过去道:“你两个别害怕,快将实情告诉我,你爷爷要打你全有我咧。” 那丁旺却不哭了,转把小脸一仰道:“我又没犯法,爷爷决不会打我,只奶奶许我去,我便告诉你。” 卢十九娘忙又抚着他的头道:“好孩子我许你去,你快说实话就成了。” 丁旺这才破涕为笑道:“奶奶你既答应了,可不许说了不算咧。” 说着,又看着梁刚夫妇和丁真人道:“小龙哥哥下半天不是回到这里来一趟吗?据他说,那个什么钱知县带了那个没鼻子女人也到了摘星崖,还弄到一对石头雀儿,打算托那由北京来什么姓郁的,带给六王爷,小龙哥哥说那雀儿很好玩,想给他拿来,又打算看看那惫赖婆娘的鼻子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这才约我和哥哥一同去,现在全告诉你老人家咧,也该放我去了。” 卢十九娘忽然想起那钱知县钻到桌子底下去的情景不由一笑道:“我当为了什么大事,原来想看那没鼻子的女人,这倒没有什么,我告诉你们两个,那个女人本来有鼻子,是给人家削了下来,又安上的,这倒是真的,只不过多上一圈红痕而已,这有什么看头,至于那石头雀儿,我倒没听说,料想也没什么稀罕,你两个还以不去为是。” 丁旺却不依了,只一味磨着,丁真人侧着脑袋半晌不语,蓦然道:“既然那钱知县也来了,这其中更有文章,这黄草坡虽不属宝鸡管,那摘星崖却仍在他辖境以内,年贤侄既未遭毒手,又有我们在此,他决不敢公然调动绿营来动手,秦岭群贼惨败之余,也决不敢再行刺,却须防他在官方弄什么鬼,这一文一武全算是地方官,也许会合起来,捏造什么申详上去,这还须赶快弄明白才好。” 说着又向卢十九娘道:“你到底放不放这两个孩子去,这却耽误不得了。” 卢十九娘被丁旺丁兴磨不过,只有愤然道:“全是你答应他们去的,如今却缠着我,你既答应在前,那只有依他们,可是这两个孩子万一有点风吹草动,那我便只有惟你这老道士是问咧。” 丁旺忙道:“奶奶,你放心,有谢太师叔和马姑姑去,你还怕人家把我们吃了吗?” 说着又磨着谢五娘道:“爷爷奶奶全已答应,你老人家还不赶快带我们走,再一迟,也许就又要变卦咧。” 谢五娘不由一笑,唤过小香,换好衣服,携了二人,一同出了松棚,径向摘星崖而来,才一上路五娘便向两个孩子笑道:“你两个一定要来,须知从这里到崖上去,一共要二十多里山路,又不能慢,你们走的了吗?” 丁兴笑道:“你老人家放心,我们别的不敢说,要论走路却是从小在北天山练了出来的,至慢也不过一个时辰便到哩,如果再要快,我们全学过燕子飞云纵,也许可以赶得上你和马姑姑咧。” 五娘点头道:“那自然越快越好,我们先试试,你两个觉得不行,只管直说,我和你马姑姑再等着你两个便了。” 两个孩子笑嘻嘻的一点头,两条小黑影一晃,便似弩箭离弦,直纵了出去,五娘和小香跟在后面一看,果然轻身夜行之术已得真传,便随赶了上去,一口气便上去十多里,略为歇了一下才只半个时辰。便赶到崖上,方才二鼓不到,那些绿营的兵总们虽在村口有岗哨,禁止村民出入,黑夜之间,哪里拦得了这四人,只黑影连闪,便全从身隙窜了过去,等到高升栈,那梁小龙,已经等的不耐烦,穿好一身黑色夜行衣,正在张望,一见丁兴丁旺走来,邀入店中不由埋怨道:“你两个怎么才来,今夜这里热闹极了,那个什么协台大人一回来便闹了个鸦飞鹊乱,派了好多人把这四围全安上了人,他却和那鸟知县,还有从京里下来几个鬼东西,在那双盛客栈饮酒作乐,听说还从城里带了几个卖唱的浪女人下来,我正想去看看,却因一人势孤,万一不能得手,那一对石头雀儿弄不到手,再想就难,所以一直等着,这却不能再迟了。” 丁旺连忙把头连摇道:“你别忙,如今我那谢太师叔和马姑姑全跟来咧,你虽说得那对雀儿极好玩,能否让我们去盗却也不一定咧。” 梁小龙不由一翻怪眼道:“这不弄鸟吗,我原和你说好,谁也不许把话漏出去,你这孩子为什么不听话,这一来也许便去不成咧。” 正说着,忽听身侧微风飒然,有人道:“你这孩子别埋怨他,只肯听我话,包你们把那对雀儿拿来,要打算瞒着闹鬼那可不行。” 梁小龙再掉头一看,谢五娘和马小香已经站在店门里面,不由拜伏在地,嘻着阔口笑道: “你老人家真好,其实弟子并不敢隐瞒,也决不是贪图那对雀儿,不过那个什么知县说得太玄了,所以打算把它取来见识见识,只能容我和丁家两位兄弟去一趟便行咧。” 谢五娘闻言笑道:“到底是一对什么雀儿,便把你们这些孩子弄得神魂颠倒,我们这次去查探却不是为了这对雀儿,你三个还须听我的话才对。” 丁旺抢着道:“我决听话,便我哥哥和小龙哥也全听你话,你老人家快带我们去才好。” 五娘且不理他又看着梁小龙道:“那到底是什么雀儿,你怎么会知道?”

    说着,右手一刀,击向剑脊,左手一刀便向羹尧劈来。羹尧只觉那剑身一震,手臂全麻,宝剑虽未脱手飞去,但那一刀砍来却无法招架,只有闪身避过,那凶僧哈哈一笑,手中一紧,一对戒刀便似雪片也似的砍将过来,羹尧忙也使开天遁剑法相迎,那无戒一对戒刀虽然使得出神入化,内功潜力更自高人一等,但羹尧那套剑法也变化莫测,又自知功力较差,更十分小心,绝不硬接硬碰,一连二三十招过去,不但足以相持,有时更乘隙蹈瑕,得招还招,无戒急切中也奈何他不得,时间一长,那前面上宿家丁仆人,全已惊觉,虽然其中并无高手,但呐喊助威却也声势颇盛,凶僧不由大怒,忽然狞笑一声又大喝道:“好年小子,果然名不虚传,真有两下,既然如此,你佛爷索性让你见识见识我这一路子母伏魔刀法便了。” 说罢,倏然刀法一变,那两柄戒刀光华耀目,便似两道银龙挟着无数闪电当头罩下,羹尧不由心下着慌,一下几被砍着,猛听前进屋中有人高叫道:“大人留心,这路刀法完全一虚一实,虚实互用,看去虽然眩目,只要能静以制动便自无妨。” 羹尧一听,一面动手,一面留神细看,果然那两柄戒刀一虚一实,一柄刀专用刀花眩目,另一柄刀却处处全奔要害,此实则彼虚,此虚则彼实,此理一明,便易应付,那凶僧不但无法得手,有时更被羹尧看出破绽,反逼过来,不由大怒道:“你是什么小子,既然认得佛爷这路刀法,为何不滚了出来较量较量,却鬼叫做什么?” 猛又听前进冷笑道:“你这老贼秃不要慌,只年大人容你逃出手去,少不得有人宰你,当真你竟忘了成都青羊宫外誓言吗?那你等着便了。” 闪僧闻言似乎一怔,厉声道:“你到底是谁?你佛爷昔年虽曾和方天觉老儿有过他一天不死,我如不能胜他,决不入川的话,但我已托人找他数年,并未见露面,所以佛爷才亲自到这一带来,以践昔日之约,却并非说了不算咧,你既知道这话,何妨报上名来,也让佛爷知道是谁。” 那人又是一阵冷笑道:“你别管我是谁,你若真想见那方老英雄,包你见得着,不过他老人家却非丁真人可比,只一见面,决不会那样手下留情,你还须自己估量着才好。” 凶僧闻言,倏然卖个破绽,跳出圈子大喝道:“年小子你且住手,你佛爷今夜前来找你,本为替秦岭各位报仇雪恨,既然方天觉那老儿尚在人间,我便容你多活几天,先找他算清旧帐再说。” 接着一抡双刀又向前进喝道:“你既知道此事,必与那方天觉老儿真有瓜葛,可着他十天之后,到雅安城蟠蛇砦寻找,否则佛爷再来,只在这年小子手下便鸡犬不留了。” 说着,一个白鹤升天,便向房上窜去,猛又听前进那人大笑道:“无戒老贼秃,你听清了,十天之内,方老英雄如果知道你又入川,他老人家决定会去收拾你,即使不然,也必有人前往。替他为民除害,只是你别说了不算便行咧。” 那无戒只说了一个好字,便如一缕轻烟窜过房去,一闪而没,羹尧也不追赶,只命家人多加戒备,便径向前进而来,一面大笑道:“邹兄此番却无庸再自讳了,方才如非你先提醒,又用话把他打发走了,我也许便难说咧。” 那邹鲁忙从前进迎出也大笑道:“晚生一向只因大人允文允武,门下更多技击能手,所以深自藏拙,便今夜之事,本也不欲露面,只因那老贼秃那路刀法别出心裁,稍一大意必上恶当,因此才冒叫一声,又因这老贼秃昔年曾在成都青羊宫外,被那位方老英雄打了一掌,曾有永不入川誓言,所以才用话把他惊走,冒昧之处,尚乞海涵。”羹尧一看那室中幕客家丁甚多,忙又把臂笑道:“邹兄既然是我辈中人,且请到我住的地方略谈数语如何?” 说着便命人在自己住的房间,点上灯,一面肃客就座,一面屏退家人道:“邹兄既然认得这老贼秃刀法,又替方老前辈订下十日之约,自必与方老前辈具有渊源,小弟自蒙顾老恩师收在山下,便曾听说过,这方老前辈乃系师门至友,还请明以告我,足下虽然深藏不露,却不可令我错了称谓咧。” 邹鲁也笑道:“晚生行藏既露,焉有再为隐瞒之理,这位方老英雄实系我的恩师,不过晚生福薄缘悭,恩师昔年只游学敝乡,曾经略加传授,住得年余便自他去,以致所学百不得一,所以处处藏拙,也实因尚有自知之明,才不敢在大人面前稍露,尚乞恕罪。” 羹尧闻言,忙又站了起来握手笑道:“邹兄何必太谦,既然如此,邹兄是我师兄无疑,还望对小弟不吝教益才好。” 说着又道:“小弟便因昨日来的那女刺客乃系雅安大猾刘长林侄女,那刘长林又非方老前辈其制,因此派出人去寻访,却不知邹兄便在方老前辈门下,早知如此那便不会舍近求远了。但不知那方老前辈现在何处,邹兄能代先容,俾便趋谒吗?” 邹鲁忙又道:“小弟那恩师虽然是四川人,但他老人家向来行踪靡定,更已变服黄冠,便连我也不知现在何处,否则即然大人吩咐,决无不遵之理。” 羹尧笑道:“邹兄这分明是对小弟有所嗔怪了,方才你不是和那凶僧明明订下十天之约么?果真你不知道方老前辈现在何处,这却未免荒唐咧。” 邹鲁忙道:“大人不必以此见责,小弟既已将恩师名讳吐露,决无再瞒你之理,其实小弟委实不知他现在何处,不过在这川中要找他却有一个传书之法,只要他人在附近三五百里之内包管不消三日,那信便可送到,即使稍远也不过七日,如果七日再不能送到,只要事关重大,也必有同门量力出场代为料理,所以我才敢对那凶僧如此说法,其实却非瞒着大人,更非小弟荒唐咧。” 羹尧连忙拱手谢过,一面道:“原来却是这等说法,那便请恕小弟失言了。但那方老前辈既然有法可以传书,还请邹兄从速才好,要不然那个周再兴如遭不测,小弟却愧对此人咧。” 邹鲁略一沉吟道:“大人放心,只等天色一明,小弟即行设法传书,如依我料只不过三五日,恩师必有回音,此外那周再兴虽被女贼擒去,如系刘长林侄女所为,只要他本人知道,一时也决不至便加杀害,果真我那恩师肯因此事露面,保证他双手将人送回全来不及。” 羹尧忙又拱手道:“如此小弟只有一切重托了。”邹鲁一听外面已交四鼓,便也告辞回前进入睡,第二天清晨一起来,便出了公馆,踅向附近一家小茶馆,独自泡了一壶茶,将壶嘴朝着店外,斟了两杯茶,一杯自饮,一杯放在上首坐头,双手抱拳,正襟危坐了一会,便仿佛待客未来一般,只是那两手大指并列,与寻常拱揖之状略有不同,一会儿便见一个四十上下的短衣汉子,向上首座头上坐下,含笑道:“请问哥子,你是在这里等候朋友吗?在下匆匆出门未带茶资,暂借一杯解渴,能不见罪吗?” 邹鲁将他上下一看,连忙含笑站了起来道:“在下原在此处相候一位朋友,却不意等了半会不见人来,这茶请用无妨。” 说着,取过那杯茶,右手三指一举,左手一摆,又道了一个请字。 那人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接着也笑道:“哥子尊姓大名,但不知等的是哪一位,何妨对小弟言明,也许因友及友,可以代为招呼亦未可知。” 邹鲁忙又如前拱手道:“在下姓邹名鲁,等的是我那恩师,他老人家姓方上天下觉,朋友曾听说过吗?” 那人也将邹鲁上下一看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且请随我到舍间小坐,容我奉告如何?” 邹鲁又一拱手道:“在下既然有事相求,当得随行。” 说着便将茶钱付过,一同出门,随着那人,走入一条小巷子,在一家人家门前停了下来,那人敲开门,延入中堂又笑道:“你是恩师在江南收的九师弟吗?他老人家既然将这茶阵传书之法传你,为何一到此地不就求见,却等到现在咧。” 邹鲁闻言,连忙拜倒在地道:“小弟只因恩师昔年曾经说过,不是要紧的事,不必求见,所以未敢惊动,但不知师兄尊姓大名排行第几,还请明示?” 那人一面答礼,一面笑道:“愚兄姓郑单名一个达字,入门较早,排行第四,这灌县一带便由我当家,他老人家如今已经出了家,道号静一,将生平所收弟子二十五人,分成二十五房,各立门户,我这老四房便在这灌县一带,你到底有什么事要见他老人家咧?” 邹鲁忙将随同羹尧游幕入川的事一说,然后又将近日经过说了。 郑达忙道:“这姓周的如被刘长林的侄女擒去,决可无碍,倒是那凶僧无戒竟敢入川,公然要寻他老人家,这却不可不禀明,他老人家每年总要到这附近的青城山来上一两次,时间虽然说不定,事前却必有消息,恰好前日便得二师兄杨汉威来信,说他老人家日内必到,说不定今明日便可见着,我必替你禀明,候有回示,再着人告诉你便了。” 说着又笑道:“如今同门廿五人,在川中的十七人均已奉命收徒,各立门户,你大师兄盛晟下面已有四代弟子,合计不下三千余人,其他各人均有再传弟子,便我也有三代门人,在这附近的,最少也千余人,你们在上江和外省的却没听说,难道没有奉命宏道光大门户吗?” 邹鲁笑道:“原来恩师已有这等大开山门之命,不过小弟却迄今仍是孑然一身,并未敢收徒,固然未经奉命,也因自己功夫太差,却不足为人师咧。” 郑达忙道:“九弟不必太谦,非但恩师对我等时常提及你是他在所收各同门之中的杰出人物,便我辈收徒也只重为人可靠,品德无亏,功夫是练出来有以致用的,却不是着你做个自了汉咧。” 邹鲁连忙谢过,又一再相托方才告辞,回到公馆告知羹尧,谁知只隔了一天,静一道人便到公馆寻他,恰好羹尧也在一处,连忙延入,拜见之下,才知道静一道人竟是受了刘老者之托而来,一面为了向羹尧解释误会,一面却是替周再兴作伐,只因雪娥和周再兴打成相识,非常投缘,目前周再兴因为误中林琼仙毒针,危在旦夕,多亏二女将那解药留下,才保得性命,正在养伤,羹尧闻言立即忧形于色,面恳静一道人前往刘老者所居青城山撷翠山庄看望,并访刘老者,因此才连邹鲁一同前往,和刘老者见面之后,那刘老者,又当面相托,务必玉成,那静一道人更是以师门挚友力主其事,并命羹尧邹鲁二人先问周再兴意下如何。羹尧一面说着,一面又笑道:“邹兄,你不要老在亭外逍遥自在,如今周贤弟却在放刁咧,你还不快来?” 那邹鲁原因已知年周二人同门,见面也许有话谈,又恐再兴心嫌雪娥是个番女,也许不一定痛快答应,这才避往亭外假作看山,闻声连忙缓步走来,一面笑道:“如果他对你尚且放刁,我来更属无用,那只有将这把伐柯冰斧封存起来咧。” 周再兴忙也笑道:“邹老爷你可别这样说,我们大人来说,我可以不答应,你这金面我却无法回咧。” 邹鲁连忙笑道:“这就奇咧,你们是什么样的交情,为什么不答应,转将面子卖在我身上,这又是什么道理?却无怪乎大人要说你放刁咧,既如此说,我是决不敢有占大人金面,只好敬谢不敏,请我那恩师直言回复刘老前辈,说你嫌她是个番女,代为回绝了。” 周再兴未及开言,猛听亭外有人大声道:“果真他有这话吗?那就不必再说咧。” 接着又道:“我原因为雪娥那孩子对他有意,才逼着老头子托那静一道人为媒,却想不到这小子竟如此不识好歹,那不用说他不答应,便是我也决不答应咧。” 周再兴一看,那来的正是金花娘,忙道:“伯母且慢生气,我便有天大的胆子也决不敢说这话,那是你老人家误会了,固然师妹待我恩重如山,决无不答应之理,方才不过是我这师兄取笑而已。再说,凭师妹才貌全是一等一的,便在汉人里面也找不出几位,小侄岂能如此不识好歹。” 金花娘闻言不由又大笑道:“我说咧,我们雪娥那一点配你不上,竟敢不给脸,既如此说,我闻得你们汉人定亲都是有聘礼的,你且拿出一件东西来给我,我们就算定妥咧。” 周再兴却想不到这位丈母娘竟如此老到,当面索起聘来,急切间却找不出来,方一迟延,金花娘又不快道:“你还是打算骗我吗?要不然为什么仍旧这等不痛快。” 羹尧一见周再兴一脸惶急之色,忙道:“师伯母,你先别忙,我这周贤弟,随身向来并无玉玩等物,他既已经答应,待我回去,备好六礼替他送来便了。” 金花娘向他看了一眼道:“我女儿给他,却不是给你,岂有教你代他出聘礼之理,你真打算欺我不知道你们汉族的规矩不成。” 羹尧碰了一个钉子,不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正在无法对付这位老太太,邹鲁在旁忽然笑道:“小弟闻得番俗最重兵刃,周兄不是有一口缅刀吗?你既然用宝剑,那口刀如在身边,不也是一件绝好的聘礼吗?” 周再兴忙就腰下一摸,果然那口缅刀仍当腰带束着,慌忙取下,双手奉上笑道:“小婿委实身无古玩金玉等物,只这一口刀,昔年系出恩师所赐,现在就以此为聘礼,使得吗?” 金花娘接过一看,只笑得一张嘴合不拢来道:“使得,使得,这正是一个上好吉兆,便这口刀,也是千金难买的东西咧。” 接着又笑道:“你们且在此地等上一会,少时,我还有回聘咧。” 说罢,携刀径去,羹尧等她走后不由向周再兴大笑道:“贤弟平日口舌也非常便捷,今日遇上你这岳母怎的英雄无用武之地,成了反舌无声咧?如非邹兄忽具急智,想起你那口刀来,岂不将一件美满姻缘又成了好事多磨。” 周再兴只有笑而不言,一会儿,那金花娘又喜孜孜的走来,捧着一口短剑道:“你既用那一口缅刀来聘我们雪娥,我总不能让你比了下去,你瞧这宝剑如何?” 周再兴接过一看,只见那口剑只不过二尺来长,却足有三指来宽,简直不合寻常宝剑样式,但外面是绿鲨鱼皮剑鞘,金吞口金什件,剑柄也用金丝缠就,却用一串极细明珠穿成寒虹两个古篆字,再抽剑出鞘看时,只见那剑通体鳞纹,一片蓝汪汪的,才出鞘一半,便觉冷气逼人,等全抽出来,更感寒光耀目,只惜尺寸稍短,那剑尖又似断去一截,重经磨砺而成,所以觉得短了一些,忙道:“好剑,这比我那口缅刀又珍贵多了。” 金花娘却又笑道:“这口剑本来是你岳父生平最喜之物,只因雪娥说你剑法极其神妙,那口剑却不配那套剑法,所以他才用这口剑回聘,恰好我们雪娥喜欢用刀,这以后她就用你那口刀,你便用此剑,那便两下全好咧。” 周再兴连忙跪下道:“小婿谢谢岳母,以后敬当遵示终身永佩。”说着便将那口剑佩了起来,金花娘不由又大笑道:“你用不着如此,只夫妻和善,多孝敬我老人家一点便行咧。” 说着又道:“我知道我们番俗,你们汉人不惯,你岳父那个老头子,又一切全喜欢汉人习尚,不妨便依你们全用汉人礼节迎娶,不过我老大妇只有两个女儿,并无子息,你和雪娥生了孩子,那第一个却要算是我的孙子,你能依得吗?” 周再兴忙道:“依得,依得,小婿是一切都遵命便了。” 金花娘只笑得一张嘴合不拢来,又向羹尧道:“我不管你是大人小人,你既是顾肯堂先生的弟子,又是我这女婿的师兄,那便算是一家人,闻得你那夫人云中凤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中豪杰,我这老婆子打算见见她,你两口子能到我这里来住上两天吗?” 羹尧忙道:“师伯母既然有命,我此番回去决着她来拜见便了。” 正说着,忽见-个老番人赶来道:“我们老土司,有请年大人、邹师爷和姑少爷前厅用酒,还请三位就去。” 金花娘忙一翻眼道:“他忙什么?等我把事情弄停当,让他当现成岳父还不好么?” 接着又道:“你去告诉他吃酒日子长咧,我少时和他三个一齐来便了。” 那老番人却不肯走,又道:“老土司说,雅安的二老爷打发人送了一封信来,有要紧的事,要和年大人商量,却迟不得咧。” 金花娘不由一怔道:“他又写信来做什么?真要不识相,现在我们和年大人已是一家人,却由不得他咧。” 那老番人忙道:“这个小人却不知道,你老人家到厅上一问,也许便明白咧。” 金花娘把头一点道:“既如此说,我们且全到厅上去,看他又说些什么?” 说着更不谦逊,把手一摆,便似赶牲口一般道:“全去,全去,我们且到那厅上说去。” 年羹尧要笑又不敢笑,只有和周邹二人一同跟着到了厅上,周再兴一见刘老者,首先拜伏在地道:“岳父在上,且请受小婿一拜。” 刘老者哈哈大笑,扶着道:“贤婿我生受你了。不过此事系由你岳母和你方老前辈一力作成,你还须先谢过他二人才是。” 周再兴忙道:“小婿对岳母早谢过了,方老前辈一定也是要谢的。” 说着又向静一道人拜了下去,静一道人也哈哈大笑道:“为了老婆拜丈人这是礼所当然,我这现成媒人却用不着你谢咧。” 接着又笑道:“你这几天虽然迭吃小亏,却骗了这样一个好老婆,也可以算是祸中得福,不过如今你那岳叔却和你岳父不依,连我这老道人的旧帐,全要翻开来重算咧。” 接着又向羹尧笑道:“我素知这位大嫂的话不太好说,所以把这大媒全让你偏劳,如今幸喜水到渠成,连聘全回了,这底下的事便只有老实吃喜酒用不着再说什么,不过刘长林那痞子却找定了你和你那如夫人,请我们这位老哥邀你夫妇,在半月之内便到他那蟠蛇砦别墅去以武会友,居然连我也请在内面,这却如何料理咧?” 金花娘不等羹尧开口,先冷笑一声道:“他也配?果真他敢这样,用不着你们去,只我老婆子一个包管把这些猴儿崽子全给活劈了。” 静一道人且不去理她,又向羹尧道:“据我那雅安弟子来报,刘长林那厮也受了京中什么六王爷委托,已经大肆招贤纳士,将这川中的剧盗,甚至还有流寇余孽,和吴逆旧部全招得不少,也许真想和我们闹上一闹咧。” 说着取过那一封信道:“你只一看,也许便明白这厮用意何在了。” 羹尧接过一看,那刘长林的信上竟公然说,他已受京中六王爷之聘,欲以共享富贵报答刘老者昔年救命之恩,但各为其主,不得不与年学台一角雌雄,如果逾限不去,只等临按雅安以西各地,便当再下帖求教,并谓静一道人昔年奇耻大辱,也非一雪不可,那弦外余音,大有刘老者夫妇如念手足之情,自然恩怨分明,如果心向外人,便事难两全之意,不由笑道: “这厮竟如此狂悖岂不可笑,方老前辈知道他除借官中势力而外,还有什么可恃的吗?” 金花娘忙又道:“本来这厮早就该听凭方大哥宰了,岂不省事,如今他竟敢这等放肆,这却怪得谁来。如依我说,不等他找这位年贤侄,我们便先寻上门去,好便好,不好他那条命本来是我们救的,便宰了他也不为过份,这还有什么商量的?” 静一道人不由一皱双眉,接着又笑了一笑道:“大嫂且不谈这个,如今我们媒是做成了,雪娥那妮子汉菜做得极好,你也该着她先谢谢我们才好。” 金花娘连忙笑道:“这个现成,我已命她姐妹,在厨下赶制几样好菜,便为了孝敬你这记名师父,又算是谢媒,你既说这话容我再去告诉她两个便了。” 说着便向屏后而去,又笑道:“雅安的事,你们可别再瞒着我,否则我便连你这道髻也揪下来。” 静一道人等她走远,方向刘老者道:“我们这位大嫂真是一位女旋风,刘兄对她以后还须瞒着些儿,否则便易误事咧。” 接着又道:“闻得刘长林这厮此次所邀确有好些能手在内,我们还须仔细才是,我对罗天生、马镇山二位已经发出密信,约好同到你这里一谈,这事还须从长计议才好,却不仅只是江湖门户之争咧。” 接着又向羹尧道:“我是一个道人,即使出面,也只和他以昔年恩怨,按江湖规矩行事,那官中的事,还须由老贤侄设法应付,如今川抚是个旗人,你还须先安排一下,免得他假六王之名以令地方官府才好,要不然我们虽然不怕,却便有点碍手。” 羹尧笑道:“这倒无妨,此间巡抚我早见过,他虽少作为,却决不会为六王爷所用,这是可以断言的,小侄所关心的,倒是这些江湖能手,如那无戒凶僧之类却真防不胜防咧。” 刘老者不由-怔道:“那无戒果然又闹到这里来了吗?这厮昔年我也见过,虽然无恶不作,功夫却委实不错。” 羹尧忙将前夜的事一说,静一道人又一笑道:“无戒这贼秃算得什么,这其间却还有比他更棘手的人物咧。” 刘老者愕然道:“无戒便也算棘手咧,难道还有比他更厉害的吗?我已久不出山,外面的事却全不知道,他到底把些什么人邀了出来咧?” 静一道人道:“其实他所邀的人,你便在山外也不会知道,那全是些洗手已久的老贼,全久已销声匿迹,谁还会想起这些人来?便我如非小徒等仔细探听,也想不到咧。” 接着又道:“他邀的人就我已经知道的,便就有那八大王的义子滚马飞刀苗全,吴逆宫门侍卫万云龙,还有巴州的鬼见愁曾小七,这些人年纪虽然全在七十以上,要论真功夫不各有一手吗?” 刘老者大惊道:“这苗全不是当年血洗川江的恶贼吗?闻得清兵曾以千余人围他,用的全是强弓硬弩,原也因他犷悍难制,打算射死算完,却仍被他一人一骑逃去,倒反伤了好多勇士,如果这厮真的尚在人间,却是一个大害。” 接着又道:“那万云龙我不知道,这曾小七却跳纵功夫已臻绝顶,那一双虎头钩更神出鬼没,便让我遇上,也未必便是敌手,这却真不可不防咧。” 静一道人又笑道:“这两个老贼虽然各有专长,我自问还对付得了,那万云龙却以气功和剑法得名,虽然在江湖上声名不大,所学却全是技击正宗,更精暗器,闻得他现在已经练到化境,不用镖弩弹石,随便拾取一物皆可伤人,如以功夫而论,我太阳教下除把肯堂先生和长公主请来,却真不易制服咧。” 羹尧不由大惊道:“在秦岭道上,那一干老贼便有不易对付的,如非丁真人夫妇和我师叔沙老前辈等人露面,胜负之数却已难说,如今这些老贼更加难缠,却如何是好咧?” 静一道人笑道:“如今我已想妥,那苗全由我对付,把罗天生来对付那曾小七也还不至便输,只这万云龙却还没有替他安排好对手,真的要去请肯堂先生和长公主却万万来不及,那只有容再商量咧。” 羹尧沉吟半晌道:“此人所学既系正宗,为人如何?能否以理折服咧?” 静一道人道:“如论他为人倒是一个爽直汉子,自吴逆将永历爷擒杀之后,便翩然远引,隐居在岷江之上,但不知这刘长林如何将他邀了出来,不过这人素重然诺,他既然应了刘长林之邀,决难中途变计,那除非有人真能折服才行,却决非口舌可以争的,你却不必空打主意咧。” 刘老者又道:“此外他还邀有些什么人吗?果真如此,那就难怪他连你这位老大哥也不放在眼中了。” 静一道人哈哈大笑道:“其余二三流角色那便更多了,不过他不把我放在眼中也好。” 说着,酒菜已经备好,金花娘也重又转来,静一道人连忙向众人一使眼色,把话又转到周再兴和雪娥身上去,少时便一同开怀畅饮,酒罢之后,羹尧携了邹鲁先自回去,周再兴因为身子尚未复原,由金花娘强留下,仍宿悬崖亭上,静一道人直到天黑方才作别辞去不提。 那羹尧因为对方颇多能手,中途不免焦灼,回到灌县公馆之后,彻夜未睡,等到天明之后,盥洗方罢,便见费虎赶了进来道:“禀大人,云夫人和谢老太太马姑娘,得讯全已兼程赶来,特命小人先行禀报。” 羹尧连忙迎入,匆匆将连日所经一说,马小香不由抿嘴一笑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这事虽出秦岭余孽蛊惑,也足证云姐声名远播,那两个丫头才来搞上这场是非,却没想到因此转做成了周再兴一段姻缘,这位赞天王和金花娘全是番人中第一等角色,他的女儿一定也不会错,我倒也想见识见识。” 中凤却愁容满面道:“马姐且慢取笑,这两位老人家既然是自己人,那倒无妨,不过那刘长林所邀各人连方老前辈全存戒心,却不容忽视,果真此事又导源于诸王之争,便更不易对付了。” 羹尧忙道:“好在此间有方老前辈主持其间,便罗马二位老前辈声望功夫也全冠绝一时的人物,只要慎重将事,或许不至便为宵小所乘,何况我们还有一位谢老前辈在这里咧。” 谢五娘笑道:“你可别扯上我,如论对付寻常江湖朋友,我也许可以接得下来,果真是了不起的能手,却不敢那么说咧,倒是那丁老夫妇如有缓急却不妨遣人去把他们邀来,虽然路远些却比较可以拿稳,二则川秦陇三省也该互相有个联络,便那沙老回回也是这里的地理鬼,他比我们人地生疏要好得多。” 羹尧忙道:“便我也早有此意,能将丁真人请来那是万无一失,否则至少也须将沙老前辈和梁氏夫妇邀来一谈,先使川陕之间打成一片才行。” 小香笑道:“这全是远水救不得近火,人家不是约好只半个月工夫,便要到雅安赴约吗? 去请丁真人固然来不及,便想找我姑夫也恐未必来得及,要依我说,我们不如一齐到那赞天王所居山庄,和方老前辈商榷一下,也许倒实在些。” 中凤也道:“马姐这话虽然有理,但我们却不妨双管齐下,一面派出人邀请丁沙两位老前辈,一面再和方刘两位老前辈商量,这却并行不悖,那雅安之约虽近,但这等事,决非一下便可了断,幸而得仗此间各位老前辈,能将群贼镇住,再将丁沙两位请来也正好商量将来联络的事,万一贼中果有能手,不也多个接应吗?” 谢五娘道:“我也就是这个意思,所以事不宜迟,最好还是及早派出人去。” 羹尧闻言,连忙写了几封信,先命费虎赶往宝鸡,去请梁氏夫妇,再托梁刚分别派人去邀丁真人夫妇和沙老回回,一面邀同谢五娘和中凤小香,正待赶赴青城山去,忽见门上报道: “禀大人,那位罗老爷已经回来,据他说已将罗老太爷请来,现在父子同在前厅求见。” 羹尧闻言,忙命众人缓行,迎了出去,等到前厅一看,只见那客位上,坐着一位丰额广颐白发修髯老者,头上科着头,梳着一条花白发辫,身穿秋香色贡缎长袍,外罩八团蜀锦马褂,足下素袜云履,只差穿的是清代衣服,否则便似古画上的神仙中人一般,心知定系罗天生无疑,连忙拜了下去道:“弟子在京便承江南诸长老之命,入川首当向罗老伯父趋谒,只缘俗务缠身未克如愿,却由罗兄将老伯请来,尚恳恕我亵渎。” 那罗天生连忙扶着道:“豚儿虽在大人面前当差,老朽怎敢当此大礼?” 羹尧忙向左右一看又道:“老伯齿德俱尊,又望重一方,小侄当得拜见。” 说着忙又延入上房,屏退左右,重又拜了下去,一面又道:“此间近日情形,罗兄当已代陈,但目前变化又自不同,如今方老前辈已经见过,那赞天王二女也已经化敌为友,长女雪娥并已招弟子师弟周再兴为婿,只那刘长林却和秦岭群贼余孽打成一片,并将几个积年老贼寻了出来,竟连方老前辈也不放在眼中,公然叫阵,约期比拼,弟子承方老前辈之命,一切待老伯和马镇山老前辈斟酌。” 说着又将前后经过一说。罗天生不由捋须大笑道:“贤侄种种,翼儿全已说过,我却真想不到,那刘长林竟然敢如此狂悖,你既见过方老前辈,他倒容忍得下去吗?” 羹尧忙又躬身将静一道人的话说了。 罗天生又笑道:“他所顾虑的三人,如论功夫本领,确实各有独到之处,但在川巾尚非便无人能敌,且待我遇见你方老前辈再为计议便了。” 羹尧忙又道:“方老前辈也曾有话,拟请老伯对付这三人当中的一个,老伯如可出手,自可无庸再虑。” 罗天生把头一摇道:“你错了,如论这三贼,便由我出手,也未见便能全胜,我说的却另有其人咧。” 羹尧不由微讶道:“这蜀中难道除了老伯和方马两位老前辈之外,还有能手不成?” 罗天生哈哈大笑道:“你也太看得我蜀中无人咧,须知我和你方马两位老前辈,虽然眼皮杂,认识人多,也薄有声名,其实那是朋友们捧出来的,如论功夫那比我高的太多了,不用说远处,便这附近,就有一位隐君子,超出我辈多多,你却不可如此说咧。” 说罢又详问经过,羹尧忙将近日情形说了,罗天生略一沉吟道:“既然你方老前辈打算和我商量,我们不妨等见面之后再说,好在赞普夫妇也是一对能手,你等我去将你马老前辈请来再做计较便了。” 接着又道:“怎么不见轸儿,他又到哪里去了?” 羹尧忙道:“只因我那师弟周再兴被那刘雪娥擒去不知下落,那刘月娥临行又曾有雅安之约,所以罗二哥已到雅安打听,刻尚未归。” 接着便命人置酒洗尘,连中凤小香也出来拜见,罗天生一看二人又笑道:“闻得随行尚有一位风尘女侠谢五娘怎不见出来相见?老朽闻名已久,还望代为先容,容我一见才好。” 小香正色说:“我那恩师也久钦蜀中诸位前辈,这就来咧。” 罗天生笑道:“你那尊大人和姑父我全见过,却想不到你竟归入谢女侠门下,其实那方兄说的三贼,只要有尊师在此,也可从容对付咧。” 说着,倏见谢五娘攀帘而出道:“罗大侠何谦逊乃尔,此事连那方大侠尚有戒心,何况我这老婆子。” 说罢便福了一福又道:“素仰罗大侠川中人望,名震江湖,却不知如此虚怀若谷。” 罗天生也忙还礼,寒暄之下又道:“老朽委实浪得虚名,并无实学,女侠怎的如此说法。” 接着一看左右无人又道:“闻得女侠也由长公主接引,归入太阳门下,彼此既属一宗,便无须客气,老朽之所以急欲一见,正因有事急须商榷,却不仅慕名而已咧。” 说罢又看着羹尧道:“老贤侄这里说话方便吗?” 羹尧忙道:“小侄这上房之内,仆从如非呼唤,决不许擅自进来,老伯有话但说无妨。” 罗天生笑道:“老贤侄知道我们这天府之国已经成了人家角逐之场吗?” 羹尧道:“老伯是指京中诸鞑王吗?这个小侄已经知道,难道有人竟罗致到老伯身上吗?” 罗天生又笑道:“岂但罗致而已,我如今已经成了香饽饽咧,来的人全是卑辞厚币,六王爷、八王爷、十四王爷、我也弄不清楚,谁是谁派出来的,便那刘长林,也曾差人去过,我虽一概谢绝,但那刘长林已经与什么王府有关,却是不会错的,我知你和那雍亲王是亲戚,这其间,追本穷源,也许还是归结到他们大家争那把宝座上面去,你打算如何应付这局面咧?” 羹尧忙道:“小侄素志,翼轸两兄当已久呈老伯,便近日一切措施亦率皆秉承各长老之命而行,那雍亲王虽因羁縻结为姻戚,但小侄此心唯天可表。” 接着又将血滴子布置一说,罗天生不由捋须笑道:“贤侄不必误会,凡此种种,豚儿早对老朽说过,方才我之所以问你如何对付,便是此间角逐之势,你必须先向令亲说明,然后成败利钝,对他才有个交代,同时,你不妨将我这豚儿列入本省血滴子领队,以后便别人假其他鞑王之名滋扰也好应付。” 羹尧笑道:“小侄入川之后,便有意将翼轸两兄,报任本省血滴子领队提调,只因未经陈明老伯,不敢擅做主张,既承老伯训示,便当即日派人专函出去,并向雍邸说明诸王对川中也极重视,现在已成角逐之势,正拟妥筹应付之策,其他诸鞑王便欲再借宫中势力也不易了,只是此间布置,那便一切请由老伯代为做主了。” 罗天生点头道:“本来在这川中,我与你方马两位老前辈,各有一部分子弟,你方老前辈是令门下弟子以设场授徒办法,网罗忠义之士,你马老前辈则利用神道设教,从各方接引人才,而我则以为收徒一多则不免有名无实,稍具才智之士也未必便肯以师事人,神道设教更只能用于愚夫愚妇,有识者决难入彀,所以用拜盟之法,以做匡复张本,现在这三家,马兄只限于川西一隅,我和你方老前辈,潜力所及已遍全省,我们这三家,平日均有暗号联络,也全算是太阳教的支流,你如打算置这血滴子,只须在各州县挑出可靠的人来便行,我这兄弟之中,并设有粮台、释使等职,在平日用以刺探消息,固然了如指掌,一旦有事,也可成立一支兵精粮足劲旅,只可惜天下澄平已久,鞑虏目前又无隙可乘,果真他兄弟相残,那便是天假机缘,即使老朽已到这般年纪,却也不甘坐视这大好河山便为异族久占咧。” 说罢不由又哈哈一笑,一拍羹尧肩胛道:“老贤侄好自为之,你果真打算一雪这汉军旗籍之耻,我这西川是不须顾虑的。” 羹尧见他意气如云,竟不见半点老态,不由暗暗称奇,忙也笑道:“小侄也正望有此一日,得随诸前辈之后共襄大计,俾不负此生咧。” 中凤在旁一见这一老一少简直放言无忌,这上房之中虽无外人,却恐隔墙有耳,忙向羹尧笑道:“罗老伯征车甫卸,如今你既把话说明,也该命人先行开筵洗尘才是,这等大计却非数语可尽的,便这行馆之中,也未必便能磬所欲言,果真打算向罗老伯求教,何妨他日再择地详谈咧?” 罗天生一听,忙向中凤看了一眼笑道:“侄女言之有理,此时此地,还须有所顾忌,我们暂时不谈这个也好。” 羹尧忙命人将酒筵开上,席次又谈及刘老者之事,罗天生笑道:“这位老酋长倒真是忠心耿耿,便求之汉人也不可多得,人更爽直,他那位夫人更率直异常,只可惜未免妇人之仁太甚,以致为刘长林所乘,此次如非她已看中那位周贤侄,要招这个女婿,也许这话便难说咧。” 说着又道:“既那方兄现在他那撷翠山庄,我倒打算去看看这老番夫妇,问问他为什么要跟那刘长林姓刘,还认了人家做兄弟。” 羹尧忙道:“这个我倒听说过,他那是为了避祸遮掩耳目,却未可厚非,如以此次的事而论,是非更极明,并未阿其所好,尤其是那金花娘,还几乎和那刘长林翻脸动了手咧。” 罗天生哈哈大笑道:“方才我不已经说过,她那是为了已经看中那位周贤侄所致,否则却恐未必便能如此咧。” 说着又吴道:“你知道他也是我辈同道吗?此人如果善为相处,他对青海玉树这一带倒确具声望,并不在那秃顶神鹰沙老回回之下咧。” 小香在旁忙道:“闻得此老也系我姑父故旧之交,方才年师兄已经着人专函邀请他老人家,固然彼此一家,如果两老相遇,再有周师弟这一重戚谊,便更要好得多咧。” 罗天生忙又笑道:“我还真忘了,你那姑父昔年和他本来就是至友,如论统属关系,你那姑父还算他的长官,如已去信,让他两个再见见面,也许彼此全要抱头痛哭全说不定咧。” 小香不由黯然,谢五娘也凄然道:“本来一个稍具性灵的人,就难免全有兴亡之感,沧桑之恨,何况他两个当年既是同举义师的旧友,如今劫后重逢,河山依旧,人事全非,焉得不抱头痛哭。” 接着又道:“便我这老婆子在江南的时候,偶然离开太湖,旧地重游,或展亡友之墓,也难免为之下泪咧。” 中凤连忙笑道:“谢老前辈怎的如此善感起来?须知薪尽火传,匡复大计,端在各位老前辈驱策,后人才有重光之一日,那位沙老前辈如果故友重逢,至少也该悲喜交集,重励族人以图再举,却不会抱头一哭,只做楚囚对泣咧。” 罗天生也忙道:“侄女的话,说得极是,方才原是老朽一时失言,但不知年贤侄所邀还有何人,如能多来几位能手,那便更要好得多。” 羹尧忙将已经去信托梁氏夫妇转信邀请丁真人的话说了,罗天生又点头道:“如论丁太冲夫妇,只要肯来上一趟,那这三个老贼,倒又不足论了。” 接着道:“闻得他方从秦岭回去不久,只恐未必便肯出来咧。” 谢五娘道:“这却不一定,丁真人固然尚义,我那卢姐尤其心热,果真信到,定然非来不可,只不过路远须时,蟠蛇砦之约决不能赶上而已。” 罗天生举杯笑道:“只要他能来,蟠蛇砦之约能否赶上倒无所谓,我的意思是重在商量以后大计,也不是说目前的事咧。” 说着,便举杯畅饮,席散之后,羹尧正拟邀罗天生前往青城山一行,罗天生却先笑道: “闻得老贤侄在京之日,以贵公子时复与江湖朋友论交,往往对贩夫走卒亦常相与痛饮酒市,这话确实吗?” 羹尧笑道:“这是小侄素性脱略,又承师训,得知贤者不必尽在士大夫之中,而豪杰之士,往往困于所遇,不得不屈身于屠狗卖浆之列,所以论交不以职位衣冠,却非便敢以孟尝信陵自居以沽好客之名,老伯怎么忽然问起这话来?” 罗天生大笑道:“既如此说,你能微服随我出去在这灌县城中去看一个朋友吗?” 羹尧忙道:“老伯之友,即是小侄前辈,这有什么不可以的?但不知要访的是谁,能先见示,以免失礼吗?” 罗天生笑道:“看这等朋友,如果事前说明便无趣了。” 中凤连忙一使眼色笑道:“我不是给你备有一套较为朴素的衣服吗?既罗伯父有命,还不换上,随他老人家一同前往?你现在穿的虽是便服,却仍是一副公子哥儿的打扮咧。” 罗天生又笑道:“这倒不必,要这样才好,只不穿官服便行了。” 说着,便携了羹尧,一同出了公馆,信步向街上走去,不一会便到了西城外,渐渐距市稍远,忽见前面黄桷树下一片断墙之中,走出一个背负粪筐手提着粪杓的老头儿出来,一面哈着腰向大道上张望着,一面口中叨念着,慢慢走来,渐来渐近,再听时,那老头儿口中却似在跟谁生气骂着人,喃喃的道:“真是人老珠黄不值钱,却想不到连捡粪也是少年小伙子占便宜,只迟出来一步,便让人趁热捡走咧。” 敢和你佛爷见面,既如此说,我也还你一个痛快就是咧。” 说那两信并非二位王爷亲笔,那三千两黄金也非秦岭群贼所送,兄弟便因此得罪也死而无怨,二位还请各自斟酌一下才好。” 龙和丁旺忙也跟了出来,远远缀着,不一会便见五人走入一座民家,一会儿又提了两只轿箱,同向双盛栈而来,梁小龙忙向丁旺道:“那位谢老前辈和你马姑姑,此刻必在客栈房上,你先去送个信,他们既然还有一封信,待我索性取来,便这两箱金子也不能白白便宜那个什么鸟协台,我也决想法弄出来,你送信之后,可在那双盛栈对面房上等我,索性连你哥哥一齐约去,要不然那两个箱子太沉,我一个人也许不行咧。” 丁旺依言送信之后,便向丁兴一打手式,乘着五娘小香注视下面,一齐悄悄从厢房翻了下来,绕向街南房上伏好,这里梁小龙却先赶向店中,从西房内间通后门小门进去,在床下藏好,一等众人出了西间,他便从床下出来,将两个妓女点了晕穴放在床上,偷进西房,将两箱金子提了出来,仍从内间小门出去,将那金子分两次交给丁氏弟兄,又在西边房上布了一个疑阵,自己仍又回到里间,先将灯火吹灭再走进西间,故意略现身形,便藏向一张桌子下面,等群贼出去,内间只剩下毓协台一人,又下手将信盗去,乘上房无人,转穿明间从后门出去,绕向街南房上,三人将两箱金子替换提着,送到崖下,只留丁兴等着五娘小香,这一段经过说罢,五娘不由笑道:“今晚不仅群贼跌翻在你们三个小鬼手中,便我也算在你们面前丢了一个大人,不过这却决不可为训,须知那侯威老贼出手极黑,果真遇上,他那鬼爪子却非你们这些嫩骨头能受的,以后还须小心才好。” 梁小龙一抹鼻头笑道:“我本来也不敢和那老贼硬碰,但今晚既有你老人家在场,那便又当别论,所以我们的胆子也就大了,当真你老人家还能眼看着人家把我们三个宰了吗?” 五娘笑骂道:“小猴儿,原来你是打着这个主意,不过我也有个措手不及的时候,你们就准有这把握吗?” 接着又道:“如今既已得手,我们也该回那松棚去咧,从这里能去吗?” 梁小龙忙道:“那很容易,只从这条小道,绕过一条岗子,再翻上去便见松棚,如今白天那场火,引起野烧,还没有熄,你老人家只看着火光上面走便不会错咧。” 说罢,掏出那两封信来,交在五娘手中道:“这便是从那钱知县毓协台身上取来的,你老人家带回去吧,不过两箱金子真沉重,提在手中,时间一长,可压手得很,只有由你老人家和这位马姑姑提着,旺儿兴儿他哥儿两个可不成咧。” 说罢,便似活猴一样,又窜上山坡去。这里五娘和小香,每人提着一只轿箱,携了二小,依言从那条山径一直绕了过去,果然野火未熄,照耀极远,要辨方向并不太难,走了一会,渐听晨鸡动野,举头一看,已是星河欲曙,等翻上坡去,那松棚已是在望,隔着松棚还有里许,便有振远镖行趟子手,骑着马在了望着,再走一段路,便见天雄一身劲装,佩刀而立,一见四人忙道:“谢老前辈回来了,那崖上情形如何?那毓协台派了一位都司、两位千总带人在坡上各处全看过了,那位梁兄已将镖局各位所擒的几十个重伤匪人,全交给了他们,但来的两队人,并没撤回去,仍在附近驻扎,我们虽怕不了他,但他们既然打着官军旗号,这事便不好办,你老人家得着什么消息没有?” 五娘忙将经过略说,一同走向松棚,只见二罗周再兴全提着兵刃和四五个镖行伙计在门外分两边站着,戒备真的森严已极,一见五娘,也围着问长问短,再看那松棚之中,灯烛辉煌,人影憧憧,简直一个也没有睡,连几位带伤的也全在内,等五娘四人一走进去,便全站了起来,迎向院落之中,道劳之下,丁真人一见五娘和小香各提着一口箱子,不由笑道: “你们去探听消息,怎么连人家东西全带回来,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五娘一面将轿箱放下,一面笑道:“你要问这个吗?这两只箱子里面是三千两金子。” 丁真人不由失惊道:“这许多金子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五娘忙又笑了一笑道:“我哪里有功夫,这全是这三个孩子搞的,不但拿来两箱金子,这里还有两样东西,比三千金子还值钱咧。” 说着掏出那两封信来,丁真人一看,一封是六王允祺给钱知县的,一封是八王允锇给毓协台的,虽然没有说明着两人帮着秦岭群贼截杀羹尧,但全称秦岭贼人为秦陇义士,并如有所求,务须尽力相助等语;那八王一封,更提明孟赛珠、侯威名姓,且有去恶务尽,将来必有升赏措词,下面各钤私章,不由大笑道:“这两封信果然万金难买,这一来一切更迎刃而解了,但是你们到底怎样弄来,一文一武两个官儿对我们又如何打算咧?” 五娘忙将经过详细一说,羹尧忙道:“丁老前辈和路师叔真是料事如神,果然这两人已经不敢再生枝节了,能有这两封信,那明天的话,便更好说,但这三千两金子却如何处置,如果真当赃物送上去,又非各位老前辈息事宁人的本意了。” 沙老回回却大笑道:“你们不是公推我来到这太白山中,布置陕甘方面的事吗?要没钱怎么行,便将来要把我在青海一带的旧人找来,也非钱不可,这三千两金子虽然数目不大,不也可以支持一阵吗?” 丁真人和路民瞻却一齐笑道:“论理这三千两金子,便移做太阳庵福田之用也未尝不可,不过我们既要这姓毓的帮忙说话,还宜还他为是。” 五娘不由诧异道:“这等傥来之物,不取也罢,只是据我方才所见,那毓协台已经自保不暇,何况在他辖境之内,出了这样大的事,即使我们为息事宁人,不必向深处追,以免涉及两个鞑王,但他纵匪拦劫过境大员,我们不找他说话已经够了,还要他替我们说什么话。” 路民瞻笑道:“你忘了我为什么来上这一趟吗,这其中还有极大文章咧。” 五娘不禁失声道:“难道这厮和那江南的曹织造一样,竟也是鞑酋所派耳目吗?” 路民瞻笑道:“如何不是,你知道他是道地正黄旗人吗?” 五娘忙又道:“旗人也多,你为什么会知道咧?” 路民瞻道:“这个你别问我,只问一问年贤侄便全明白了。” 五娘愈加奇怪,羹尧一看幕客和家丁人等,全不在侧,忙将事情一说,原来那松棚虽用松枝茅草禾杆等物搭成,却因人多,预料又必须住上一宿两宿,所以搭得极广,差不多除马厩厨房而外约有一二十间,丁真人因为便于说话,便特为将那地方分为前后两部,前部专供羹尧中凤和随行太阳庵门下弟子,以及此次参与其事的各方朋友歇宿,后部只供随行幕友家丁以及夫役之用,在各人赶赴黄草坡之前,便是如此布置,并命羹尧托言前有股匪拦路,不令出来,那前面除单辰留下养伤,酌留镖行伙友趟子手看守而外,所有幕友家丁因为一路途遭凶险,大都遵令住下,谁也不敢向前面来,等到黄草坡火着,呐喊之声一起,更不敢出来,直到羹尧回来方才放心赶来问候。 那胆小的一听出了这一场血淋淋的大事更外害怕,用过晚饭之后,羹尧因恐各侠有所商讨,自己有些事也必须问明,早命回到后面仍将从人幕客隔开,众人自从谢五娘和四小行后,因为连日疲劳,除轮流守望值更而外,大半也自休息,只羹尧、路民瞻、老回回沙元亮、方兆雄五人仍在那仿佛客厅的一大间坐着,羹尧又问起连日布置的事,路民瞻笑道:“如论这一次你能履险如夷,还应归功于你单辰方兆雄两位师兄才对,自从你动身之后,我和你周师叔便全料到秦岭群贼,决不会与你干休,尤其是这地方是他们的老巢,更无善行放过之理,加之那闻天声是丁老道的爱徒,也必须在事前把话说到,便命他两人破站赶回,务必在你到之前严密布置,为了这个,他两人不分昼夜赶了回来,单辰到了天水连家也没回,便奔北天山,先将闻天声的事对丁真人陈明,并告以你求周师叔代为医治的事,丁真人原本也是我辈中人,又与老师父见过多次,便对庵中长老也有往来,闻言不特没有见怪,反而深表谢意,并问及你的为人,单辰因他也以遗民遁迹方外,义不帝清,竟将实情吐露,他更加高兴,立刻也将他在天山自树反清复明规模和联络秦陇豪士的话也说了,并命单辰立即邀我和你周师叔沙老回回等人一见,你单师兄回到天水,方师兄已得官盗勾结之事,又本人动身骑着快马一步不停,赶到北京向我们说明,并邀西行。谁知就在这时候,连接你去信告知中途所遭,那胡震又探得六八两鞑王竟和秦岭群贼勾结在一起,非在中途将你置之死地不可,这一来不但我们着急,连你那令亲也急了,不断邀你大师伯和周师叔等人商量,不但要保全你,并且非将秦岭群贼铲除不可,意在言外,打算请他两个来一趟,偏你周师叔因为另有一件要紧事离不开,你大师伯更有不能离京一步的苦衷,因此才由胡震出面,将老回回捧出了场,命他前来相机相助,又打发胡震赶到西安去向总督衙门弄了一封严饬毓协台搜剿、限期肃清的文书,本命胡震亲递,但因我也随老回回而来,所以由我带来,着他先行回去,却想不到因为你在中途耽搁过久,我们未到,那孟三婆婆已经有了布置,并且利用闻道玄是闻天声胞叔,由他去鼓动丁真人出来和你作对,因丁真人有单辰预为说明不但不为所动,反而携了儿孙来到天水和你单师兄商量应付之策,那无耻贼道一计不成,又去激动丁真人的夫人卢十九娘,他老夫妻本来失和多年,你那卢老前辈更是一个善善恶恶、易于激动的人,竟为说动,这一来更不容丁真人不管,他本机智绝伦,又和梁刚夫妇渊源甚深,并沾戚谊,梁氏夫妇又是我们这一带的得力弟子,振远镖局实际的主持人,在探明贼人竟欲倾巢一拼之后,老道士便邀了自己的门下弟子和振远镖局打成一片,索性连两位哥老会的老大哥刘氏弟兄也邀了出来,一看人数已是足够对付,但秦岭群贼却有官兵相助,这个老道士却无法可想,正在着急,只有把人暗中调到宝鸡,静候你到再说,正好我和老回回方兆雄也赶到,大家一商量,这才定下一切布置,你便也来了,本想先和你说明,但恐一经露面消息外泄反生枝节,所以索性瞒着,除谢五娘曾和大家见过一面而外,直等到了这里才全敞了开来。” 说罢之后,羹尧忙向方兆雄先作了一揖道:“小弟无知还睡在鼓里,原来二位师兄,为了小弟已经如此不辞劳瘁。” 接着又向路民瞻和沙元亮拜谢,老回回连忙扶着大笑道:“你又糊涂咧,大家所以如此是为了你吗?” 接着又道:“难得的倒是那丁老道夫妇,一个是用上了全力,一个竟然能明辨是非,如今他夫妻反目多年,竟也因此和了好咧,你不看,事情才一了,老两口便急急到房里去了吗?” 方兆雄正在向羹尧还礼,说:“既在这一带遇上事,于公于私,愚兄决无坐视之理,贤弟何出此言?” 一听老回回说得筒直不像话,不由笑道:“你老人家这话是怎么说的,要教卢老前辈听见,不要挨嘴巴吗?” 老回回方一瞪眼一想自己说的话,也失声大笑道:“你这小子是怎么想的,凭那老道和老婆子,合起来,差不多两百岁咧,难道还能和少年一样吗。” 这一说连路民瞻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正说着,忽见天雄匆匆走了进来道:“外面有前此派在八王府的血滴子邢孝求见,年兄让他进来吗?” 羹尧不由一怔道:“他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求见?” 天雄忙道:“年兄忘了吗?他本来在八王府护院,后来不说弄到了一个京外差事,到陕西来吗,依血滴子规矩是只准随差调迁,不准离差,他虽到了这里,还算我们的人,听说总领队来了,怎敢不见咧,再说他那份月钱,京里不是还按月寄送吗?” 羹尧把头一点道:“这人本来是一个混混出身,人却颇知孝义,你这一提,我全记得了,他临走还去辞过行咧,既如此说,可着他进来。” 天雄答应出去不多会,便引了一头戴砗磲顶子,身穿箭衣的汉子来。一见羹尧便跪了下来道:“小人蒙总领队恩遇,现有机密大事呈明,还望总领队暂避宾客,容我细禀才好。” 天雄闻言,连忙退出,路民瞻、沙老回回也回避入房,邢孝观得无人连忙拜伏在地道: “小人自离八王府,便来这里随毓大人当差,因为小人昔年在八王府与他曾略尽微劳,所以他对小人非常亲信,如今已替小人弄了一个千总前程,小人因为既在血滴子,总领队又亲临此地,一来请安报到,二来还有好几件事当面呈明。” 羹尧一面扶着,一面笑道:“你且起来,有什么事但说无妨,如果确属机要,我自仍照向例重重有赏。” 邢孝又叩了一个头起来请安道:“总领队知道这一次秦岭群贼拦路行刺是出于八王爷和六王爷之命吗?” 羹尧笑道:“这个我早知道,你们毓大人和那钱知县不就奉了两位王爷之命,要将我和随行各人全留在这岭上吗?” 邢孝忙又躬身道:“此事既然总领队已经知道,小人也无容细说,不过这中间还有一重机密,总领队也知道吗?” 羹尧看了他一眼道:“还有什么机密,我也许不知道,你何妨再详细说来。” 邢孝又请了一个安,低声道:“总领队知道这丁太冲和刘让刘谦老弟兄全心存叛逆,皇上已有密旨教甘陕两省各衙门暗中严加防范吗?便我们大人也奉有密旨,查办此事咧,您对这干人还须小心才好。” 羹尧不由暗吃一惊,但面上仍然不动声色笑道:“川陕疆吏也许会奉有密旨,你们那毓大人他不过一个副将前程,焉有皇上能下密旨之理。” 邢孝又请了一个安道:“小人决不敢胡说,总领队也许不知道,毓大人虽然只不过一个副将,不过他却是黄带子宗室,早年又在宗人府前当差,所以皇上着他到这里来,便是为了此事,目前他用密函奏事,就是督抚也未必便知道咧。” 接着又道:“这事对总领队本无关联,却不知道谁竟出了个坏主意,定下了一个移祸江东的绝户计,打算让那秦岭来的人,把总领队和从人全坑在这岭上,再向丁太冲和两个姓刘的身上一推,用前明遗孽拦路截杀大员、图谋不轨的字样向上一报,便可派兵搜剿,却想不到那丁太冲和两个姓刘的,倒帮着总领队,将这些王八羔子宰了,如今我们大人已经不敢再用原计,只好倒过来,又拿秦岭诸人挡了灾,据实分别奏报,不过闻得孟三婆婆因那坡下另有秘径,并未烧死,她为了要救那被擒头目,已经翻上摘星崖去,此事还恐有变,所以特为乘夜前来禀明,还望总领队作速准备。” 羹尧点头笑道:“此事我已尽知,不过你能尽职,也算奇功一件,可速再探明那孟三婆婆上崖以后消息,一齐领赏。” 邢孝忙又请安道:“这是小人分内之事,自当遵命再探,决不敢领赏,只求总领队将来在雍王爷面前提上一句,说小人尚能尽力便感激不尽了。” 说着又叩头辞出,羹尧等他走后,忙将各人请出一说,路民瞻忙道:“此事我还尚未有暇对你细说,只因在江南那曹寅老儿闹了鬼,所以我和你周师叔便早留上了神,如今只知那老鞑酋各省几乎全派有亲信驻查密报,只职位高下不等而已,有的竟以巨商流寓、地方绅缙,甚至丛林方文代充鹰犬,那表面简直一点也看不出来,这却着实可虑咧。” 丁真人笑道:“凡事只怕不知道,便无法可想,现在既已知道,便不难应付,目前此事,他除能将我们一网打尽一个不留而外,便决无法想,至多只有防他乘着夜深用绿营官兵冒充盗贼来攻,但以我料,那毓昆却决无此胆量,秦岭群贼虽然能手漏网甚多,那廖树声巴大魁一死,无戒又被我削去一耳,也决不敢来,只等谢五娘一回来,也许实情便更明白,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们戒备却不可不严。”说着,便命各人加意防守,并且派出卡子,分向各要隘,哨探出去数里,以防不测,以致弄得又如临大敌。五娘听罢,不由笑道:“原来尚有这么一层文章在内,不过这三千两金子却如何还他咧?” 丁真人又看着羹尧大笑道:“这个我已想下一条因势利导之计,明日年贤侄少不得要和那毓协台见面,你话不妨向重处说,只能逼得他下台不得,到时我自有法使他就范便了。” 众人忙问计将安出,丁真人笑道:“这条计我不已经说明,摆在这里吗?老实说,年贤侄是用不着怕这些人的,我的意思,是索性让他把坏人做到底,然后再由我和梁刚出面来打圆场做好人,让他知道感激畏惧,然后再把金子和那两封信还他,把这一场事揭过去,便算完咧。” 老回回闻言连睁大了眼睛道:“金子还他还有一说,那两封信是老大把柄,你真要给他,那不弄鸟吗?” 路民瞻笑道:“这两封信看来虽然极其重要,如果由年贤侄专人送给那允祯去,倒不愁六八两个鞑王不受那玄烨老鞑酋处分,不过我们是要他兄弟阋墙,却不是真要帮着谁来夺这皇位,让他们互相倾轧则可,在这个时候,要让谁把谁攀倒了,可不是意思,这个好人为什么不做咧。” 老回回又道:“这些人物有什么信义可言,你就不怕他把信拿回去,再动你们的手吗?” 丁真人大笑道:“这个我自有道理,让他不会翻出手心去,你放心,他要的是我和那两位刘老哥的脑袋,却与别人无关咧。” 五娘不由一笑道:“既如此说,那我但凭各位主张便了。” 老回回却把手一张道:“又是自有道理,我被你这牛鼻子简直越闹越糊涂咧,反正既没有我的事,我也乐得不问咧。” 丁真人不由一笑,又向羹尧附耳数语,便将两封信和三千两金子一齐收好,各自休息。 第二天一早,羹尧便命周再兴携了名帖,径向崖上双盛栈。请毓协台和钱知县到松棚来,周再兴领命之后,丁路二人又嘱咐了一番话,这才上马,赶向崖上,投帖之后,那毓协台,原本彻夜未睡,但却想不出一个妥善之策来,钱知县却因毓协台也着人手,将书信失去,自己那注黄金又尚未过手,转觉暗暗高兴,至于北京下来的人和孟三婆婆侯威等,却各怀鬼胎,忽听羹尧差人来请,不由全都一震。郁天祥略一沉吟忙道:“如果那两信已落姓年的手,这事便不好办,毓大人和钱老爷此去,还须有个腹案才好,能将就,还是将就一下,要不然,万一他将这两信向雍王爷那里一送,真的闹到皇上面前去,这事结局便难说了。” 毓协台和钱知县不由更面面相觑做声不得,荣禧也道:“这事两位最好还是委曲求全,别让他把事弄大才好。” 毓协台无奈,只有点头,但那心下终是忐忑,忽然想到,他既派人来请,来人也许可以知道,何不先传来问上一问,想罢连忙命人,将周再兴传至上房,那周再兴原是一个极其机智的人,一看等了好久,才有人来传,心知毓协台一定想探自己口气,一到上房便先请了一个安道:“小人周再兴奉了敝上四川学政年大人之命,来请毓大人和钱老爷到公馆一叙,还望毓大人和钱老爷赏脸。” 此刻上房各人全已退向房中,只毓协台和钱知县坐着,毓协台首先笑道:“贵上既然来邀,我少时必去,只是在我和钱老爷境内竟出上这件逆事,却教我居心难安,贵上对此曾有责难吗?” 周再兴又请了一个安道:“这个小人却不敢说,还请大人原宥。” 毓协台忙道:“我与贵上原属通家至好,便老大人也曾见过,所以问你这话,实因彼此不外,你但说无妨,便他有什么话,难道我还怪他不成,只不过这官场之中全在彼此照应,我也犯不着无故得罪人,你能告诉我一点,不也可免去误会吗?” 钱知县也摸着鼠须微笑道:“周二爷但说无妨,此事毓大人与我委实全有失察之处,却难怨贵上动气咧。” 周再兴忙也躬身道:“既毓大人和钱老爷全这样说,那小人不妨直言告禀一二,二位却不可动怒咧。” 接着又看了毓协台一眼道:“此事敝上现在倒没有全怪大人和钱老爷,他已对几位师爷说过,您两位全是奉了两位王爷之命,各为其主,并不足深责,倒是六八两位王爷,居然指令巨寇,沿途拦劫钦派大员,这心中简直没有国法和皇上,却决不可忍,目前他已决定,拼得这学政不干,非专折奏闻不可,闻得折稿已经缮就,还有两位王爷的亲笔信也打算附呈上去,现在请毓大人和钱老爷过去,也便为了彼此公谊私交全有个不错,这事已经敞了开来,也无容讳言,打算先向两位呈明一下,即便拜折专人递出咧。” 毓协台不由吓得几乎从椅子上挫了下去,忙道:“贵…… 贵上这却孟浪不得咧,果……果真把这事,专折奏闻,万一圣怒不测,那便无法挽回了。” 接着,略一定神又道:“你这话当真吗,他那两封亲笔信又是从哪里来的?这却含糊不得咧。” 周再兴忙又请安道:“在大人面前,小人怎么敢说谎,委实敝上和各位师爷全忙了一个通夜,直到现在方才忙好,却一点不假咧,至于那两信,小人却不知道是从哪来的,不过敝上从出京以来,各方的布置和消息却没一件他不知道,便秦岭群贼的一切奸谋,他也早知道,大人请想,要不然,昨天那个大惊险场面,他能应付裕如,毫无伤损吗?” 说罢又道:“既承大人赏脸,小人不敢多留,便也回去复命咧。” 便自告退出去,毓协台已惊得呆了,半晌方道:“我真想不到这年学台,一个新进书生,又是一个公子哥儿出身竟如此厉害,如今这事却如何是好咧。” 钱知县更是呆在那里和一尊石像一样,郁天祥等人在房中也听得分明,等周再兴一走,全跑了出来,郁天祥第一个道:“方才那年小子派来的手下听差已经说得很明白,这两封信确实已经落在他手上了,而且他已决定专折奏闻,这却是不了之局咧。” 孟三婆婆忙也道:“不仅那两封信和两箱金子一定全到了姓年的手里,便方才来的这人,也是武当门下能手,我们那赖人龙赖贤弟,便死在他手中,余媚殊那丫头也曾吃他大亏,据卞太婆说,连她那千斤拐,全能接个一两下,这种人岂是当长随的,要依我说昨夜来做手脚的,也许便有他在内亦未可知。” 接着其他各人,也七言八语,认定信和金子已被羹尧差人盗去,却想不出个善处之策来,末了还是荣禧说:“他如果真的打算专折奏闻,只管把折子拜发出去便完了,又何必再请大人和钱老爷去,既然着人来请,也许就有挽回余地亦未可知,大人和钱老爷还宜赶快去上一趟才是。” 这一下却将个钱知县提醒,低头不语半晌道:“荣总管的话确实有理,这小子虽然和雍亲王至亲至戚,有人还说他们暗地里是把兄弟,但这是关系着两位王爷的事,谁也料不定结果,我们虽然怕他据实奏闻,他也未必便真有这胆子,闹到皇上面前去,稍有虚诬,他有几个脑袋够砍的,再说便雍亲王也担当不了一个兄弟互相倾轧的声名,要依卑职之见,他也许捏着这两件把柄,打算对大人和卑职有挟而求倒在意中,果真如此,那我们只有委曲求全先答应下来,将来再呈明两位王爷慢慢收拾这小子,却千万不能把事情弄僵咧。” 毓协台不由长叹一声道:“谁教我们遇上这逆事咧,如今说不得只有先将就这小子了,但愿他适如荣总管所料才好,要不然那便更无法善后了。” 说着便命备马,和钱知县各带从人直向崖下松棚而来。 才到棚前,便见数十名乡勇,一式白布缠头,青布褂裤,各抱兵刃,雁翅也似的排出老远,羹尧却一身官服迎了出来道:“论理兄弟本该直趋辕门拜谒才是,却无如此中略有机密,不便让大人麾下官兵知道,所以才命人请由大人枉驾,毓大人,您能不见怪吗?” 毓协台本就作贼心虚,再一看羹尧一脸怒色,那张俊脸,便如着了一层寒霜一般,两只眼睛也威光毕露,直扫了过来,不由打了一个寒噤道:“年大人路过敝境,竟迭出逆事,全是兄弟平日疏于防范,致令匪徒猖獗,累您受惊,兄弟当得过来请罪。” 羹尧却冷笑一声道:“大人原本奉命而行,何罪之有,不过幸而兄弟事前事后均略有布置,得免于难,要不然,便死在这黄草坡上,也不免是个糊涂鬼咧。” 说着,仍旧沉着脸,肃客入棚坐下,经循例献茶之后,又看着两人道:“今日之事,彼此均无庸讳言,毓大人和钱老兄更不必推托隐瞒,老实说,两位王爷的信件,和秦岭群贼昨夜打算向二位买命的三千两黄金,全系由我命人取来,如今专折已经缮就,少时便当拜发,本无对二位说明之必要,不过,兄弟做事向极慎重,所以才请两位前来当面奉告,只二位能说那两信并非二位王爷亲笔,那三千两黄金也非秦岭群贼所送,兄弟便因此得罪也死而无怨,二位还请各自斟酌一下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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