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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福德小姐看出了托马斯爵士的心思,范妮对

发布时间:2019-10-03 14:11编辑:美高梅棋牌游戏浏览(153)

    亨利·克劳福德第二天早晨打定了主意,要在曼斯菲尔德再住两个星期。他吩咐人把他的猎马送来,并给海军将军写了封短信做了一番解释。信封好交出去之后,他便同过头来看了看妹妹,见周围没人,便笑微微地说:“你知道我不打猎的时候准备怎么消遣吗,玛丽?我已经不那么年轻了,一星期最多只能打三次猎。不过,我对中间不打猎的日子有一个计划,你知道我准备怎么安排吗?” “一定是和我一起散步,一起骑马啦。” “不完全是,尽管我很乐意做这两件事。不过,那只是活动身体,我还要注意我的心灵呢。再说,那只不过是沉湎于娱乐消遣,没有一点需要苦苦开动脑筋的有益因素,我可不喜欢过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不,我的计划是让范妮·普莱斯爱上我。” “范妮·普莱斯!胡说!不行,不行。有她两位表姐你该满足了。” “可是没有范妮·普莱斯,不给她心上戳个小洞,我是不会满足的。你似乎没有察觉她有多么可爱。昨天晚上我们谈论她的时候,你们好像谁也注意到,在过去六个星期里她的容貌发生了多么奇妙移的变化。你天天见她,因而也就注意不到她在变,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她和秋天时相比真是判若两人。她那时只是一个文静腼腆、不算难看的姑娘,可现在却漂亮极了。我过去觉得她脸色不好看,表情又呆板。不过看看她那柔嫩的皮肤,就像昨天晚上那样,常常泛起一抹红晕,那可真是妩媚极了。再根据我对她的眼睛和嘴的观察,我想在她心有所动的时候,肯定很富于表情。还有——她的神态,她的举止,她的一切全都变了!从10月以来,她至少长高了两英寸。” “得了!得了!这只是因为没有高个子女人在场和她比,因为她换了件新衣服,你以前从没见她打扮得这么漂亮。你相信我好了,她跟lO月份一模一样。问题在于,当时你身边只有她一个姑娘可以关注,而你总需要有个人和你相好。我一向认为她漂亮——不是十分漂亮——而是人们所说的‘挺漂亮’,是逐渐出落成的一种美。她的眼珠还不够黑,但她笑起来很甜蜜。至于你说的奇妙变化,我想可以归结为衣着得体,你又没有别的人可看。因此,你要是真的想挑逗她,我可决不会相信你是因为她长得美,你只是出于无所事事,百无聊赖而已。” 做哥哥的听了这番批评,只是嫣然一笑。过了一会,他说:“我并不十分清楚范妮小姐是怎样一个人。我不了解她,昨天晚上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是什么样的性格。她是不是总爱一本正经的?她是不是挺古怪的?她是不是有点假正经?她为什么要畏畏缩缩,板着脸看我?我简直都没法让她开口。我还从没和一个姑娘在一起待这么长时间——想讨她欢心——却碰了一鼻子灰!我从没遇到一个姑娘这样板着脸对待我!我一定要扭转这个局面。她的神情在说:‘我不喜欢你,我决不会喜欢你。’我要说:我非要让她喜欢不可。” “傻瓜!原来这就是她的魅力所在呀!原来是这么回事——是因为她不喜欢你——你才觉得她皮肤柔嫩,觉得她个子大大长高了,那么妩媚,那么迷人!我真希望你不要给她带来不幸。燃起一点点爱情也许能给她带来生气,带来好处,但是我不允许你让她陷得太深。她可是个很好的小姑娘,感情很丰富。” “只不是两个星期,”亨利说,“如果两个星期能要她的命,那她也太弱不禁风了,即使不去招惹她,也是没救了。不,我是不会害她的,可爱的小精灵!我只是想让她亲切地看待我,对我既能脸红又能微笑,不论在什么地方,都在她身边给我留一把椅子,等我坐下来跟她说话的时候,她要兴致勃勃。她还要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对我的财产和娱乐饶有兴趣,尽量让我在曼斯菲尔德多住些日子,等我离开的时候,她会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再快活了。我的要求仅此而已。” “要求是不高啊!”玛丽说。“我现在没有顾虑了。好了,你有的是机会讨她的欢心了,因为我们经常在一起。” 她没有进一步表示反对,便丢下范妮不管,任她去接受命运的考验——克劳福德小姐没有料到范妮心里早已有所戒备,不然的话,这命运真会让她招架不住。天下肯定有一些不可征服的十八岁姑娘(不然的话,人们从书里也读不到这样的人物),任凭你再怎么费尽心机,再怎么卖弄风采,再怎么献殷勤,再怎么甜言蜜语,都无法使她们违心地陷入情网,不过我并不范妮是这样的姑娘。我觉得她性情这么温柔,又这么富有情趣,要不是心里另有他人的话,遇到克劳福德这样的男人追求她,尽管先前对他的印象不好,尽管追求的时间只有两个星期,她恐怕很难芳心不乱。虽说对另一个人的爱和对他的轻蔑能确保她在受到追逐时仍然心境平静,但是经不住克劳福德持续不断地献殷勤——持续不断却又注意分寸,并且越越投合她那文雅稳重的性情,要不了多久,她就不会像以前那样讨厌他了。她决没有忘记过去,还依然看不起他,但却感受到了他的魅力。他颇为有趣,言谈举止大有改进,变得客客气气,客气得规规矩矩,无可指摘,她对他也不能不以礼相待。 只消几天工夫便可达到这一步。这几天刚过,就发生了一件让范妮万分高兴的事,乐得她见谁都喜笑颜开,因此也就有利于克劳福德进一步讨她欢心。她的哥哥,她那个久在海外的亲爱的哥哥威廉,又回到了英国。她收到了他的一封信,那是他们的军舰驶入英吉利海峡时他匆匆写下的报喜的信,只有几行。“安特卫普”号军舰在斯皮特黑德抛锚后,他把信交给从舰上放下的第一艘小艇送到了朴次茅斯。克劳福德手拿着报纸走来,原指望她带来这最新的消息,不却看到她一边手拿着信高兴得发抖,一边又容光焕发地怀着感激之情,在听姨父泰然自若地口述回信,向威廉发出热情邀请。 克劳福德只是在前一天才了解了这件事的底细,知道她有这样一个哥哥,这个哥哥就在这样一艘军舰上。不过,他当时虽说很感兴趣,也只是适可而止,打算一回伦敦就打听“安特卫普”号可能什么时候从地中海回国。第二天早晨他查阅报纸上的舰艇消息时,恰巧看到了这条消息。真是上天不负有心人,他巧妙地想出了这样一个办法,既赢得了范妮的欢心,又表示了他对海军将军的关切,多年以来,他一直在订阅上边登有海军最新消息的这份报纸。然而,他来迟了。他原想由他激起范妮那美妙的惊喜之情,不料这种心情早已激发起来了。不过,范妮对他的关心,对他的好意还是表示感激——热情地表示感激,因为她出于对威廉的深情厚爱,已经超脱了平常的羞怯心理。 亲爱的威廉很快就要来到他们中间了。毫无疑问他会马上请到假的,因为他还只是个海军候补少尉。父母就住在当地,肯定已经到了他,也许天天能见到他。按理说,他一请好假就会立即来看妹妹和姨父。在七年的时间里,妹妹给他写的信最多,姨父也在尽最大努力帮助他,为他寻求晋升。因此,范妮给哥哥写的回信很快得到了回信,哥哥确定了日期,要尽快到这里来。从范妮第一次心情激动地在外边做客吃饭那天起,过了还不到十天,她就迎来了一个心情更加激动的时刻——在门厅里,在门廊下,在楼梯上,等候倾听哥哥马车到来的声响。 马车在她的企盼中欢快地来到了。既没有什么虚礼,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事来耽搁相见的时刻,威廉一走进屋来,范妮便扑到他身边。最初时刻那强烈的感情流露既没有人打断,也没有人看见,如果说有人的话,也只是那些小心翼翼就怕开错门的仆人。这种场面正是托马斯爵士和埃德蒙不谋而合安排好的,他们不约而同地欣然劝说诺里斯太太待在原地,不要一听到马车到达的声音,就往门厅里跑。 过了不久,威廉和范妮就来到了大家面前。托马斯爵士高兴地发现,他七年前给装备起来的这位被保护人现在完全变了样子,已经出挑成了一个开朗和悦、诚挚自然、情真意切、彬彬有礼的青年,使他越发认定可以做他的朋友了。 范妮在最后三十分钟的期待和最初三十分钟见面时的激动喜悦之情,过了很久才平静下来。甚至过了很久,她的这种喜悦之情才可以说使她真正感到欣喜,她那由于见到的已非原来的威廉而产生的失落感才逐渐消失,她才从他身上见到了原来的威廉,才能像她多年来所企盼的那样与他交谈。不过,由于威廉的感情和她的一样热烈,也由于他不那样讲究文雅和欢乏自信,这样的时刻还是渐渐到了。她是威廉最爱的人,只不过他现在意气更高昂,性情更刚强,因而爱得坦然,表达得也很自然。第二天他们一起在外边散步的时候,才真正体会到重逢的喜悦,以后两人天天都在一起谈心。托马斯爵士没等埃德蒙告诉他就已看出来了,心里感到颇为得意。 除了在过去几个月中,埃德蒙对她的一些明显的、出乎意料的体贴给她带的特大快乐外,范妮还从未领受过这次与哥哥加朋友的这种无拘无束、平等无忧的交往带来的莫大幸福。威廉向她敞开了心扉,对她讲述了他为那向往已久的提职,如何满怀希望,如何忧心忡忡,如何为之筹划,如何翘首以盼,喜事来之不易,理当倍加珍惜。他对她讲了他亲眼见到的爸爸、妈妈、弟弟、妹妹们的详细情况,而她过去很少听到他们的消息。威廉兴致勃勃地听妹妹讲她在曼斯菲尔德的情况,讲她在这里的舒适生活,遇到的种种不愉快的小事——他赞成妹妹对这家人每个成员的看法,只是在谈到诺里斯姨妈时,他比妹妹更无所顾忌,责骂起来声色俱厉。两人一起回忆小时候表现得乖不乖(这也许是他们最喜欢谈论的话题),一起缅怀以往共同经历过的痛苦和欢乐。两人越谈越亲密,这种兄妹之情甚至胜过夫妻之爱。来自同一家庭,属于同一血缘,幼年时有着同样的经历、同样的习惯,致使兄弟姐妹在一起感到的那种快乐,在夫妻亲朋关系中很难感受到。只有出现了长期的、异乎寻常的疏远,关系破裂后又未能重修旧好,儿时留下的珍贵情谊才会被彻底忘却。唉,这种事情屡见不鲜呀!骨肉之情有时胜过一切,有时一文不值。但是,对威廉兄妹来说,这种感情依然又热烈又新鲜,没有受到利害冲突的损害,没有因为各有所恋而变得冷漠,长久的分离反而使这感情越来越深。 兄妹之间如此相亲相爱,使每一个珍惜美好事物的人都更加敬重他们。亨利·克劳福德也像其他人一样深受感动。他赞赏年轻水手对妹妹的一片深情和毫不掩饰的爱,于是便把手伸向范妮的头,一边说道:“你吧,我已经喜欢上了这种奇怪的发型,虽说我最初听说英国有人梳这样的发型时,我简直不敢相信。当布朗太太和别的女人都梳着这种发型来到驻直布罗陀长官家里的时候,我认为她们都疯了。不,范妮能让我对什么都看得惯。”做哥哥的出海这么多年,自然遇到过不少突如其来的危险和蔚为壮观的景致,范妮一听他描述起这样的事情,就不由得容光焕发,两眼晶亮,兴致勃勃,精神贯注,克劳福德不禁异常羡慕。 这是亨利·克劳福德从道德的角度颇为珍惜的一幅情景。范妮的吸引力增加了——增加了两倍——因为多情本身就很富有魅力,使她气色俊秀,容颜焕发。他不再怀疑她会情意绵绵。她有感情,有纯真的感情。能得到这样一位姑娘的爱,能让她那年轻纯朴的心灵产生初恋的,这该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事情啊!他对她的兴趣超出了他的预想。两个星期还不够。他要不定期地住下去。 姨父常常要威廉给大家讲他的见闻。托马斯爵士觉得他讲的事情很有趣,不过他要他讲的主要目的是要了解他,是要通过听经历来了解这个年轻人。他听他简单明了、生气勃勃地叙述他的详细经历,感到十分满意——从这些经历中,可以看出他为人正派,熟谙业务,有活力,有勇气,性情开朗——这一切确保他应该受到重用,也能受到重用。威廉尽管年轻,却已经有了丰富的阅历。他到过地中海,到过西印度群岛,再回到地中海。舰长喜欢他,每到一地,常把他带上岸。七年当中,他经历了大海和战争给他带来的种种危险。他有这么多不平凡的经历,讲起来自然值得一听。就在他叙述海难或海战的时候,尽管诺里斯太太,一个劲儿地打扰别人,时而向这个要两根线,时而向那个要一粒衬衫扣子,但其他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连伯特伧夫人听到这些可怕的事也为之震惊,有时停下手里的活计抬眼道:“天哪!多可怕呀。我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去当水手。” 亨利·克劳福德听后却不这样想。他巴不得自己也当过水手,有过这么多识,做过这么多事情,受过这么多苦难。他心潮澎湃,浮想联翩,对这个还不到二十岁就饱尝艰难困苦、充分显示出聪明才智的小伙子感到无比敬佩。在他的英勇无畏、为国效劳、艰苦奋斗、吃苦耐劳光辉精神的比照下,他只顾自己吃喝玩乐简直是卑鄙无耻。他真想做威廉·普莱斯这样一个人,满怀自尊和欢快的热忱,靠自己奋斗来建功立业,而不是现在这样! 这种愿望来得迫切,去得也快。埃德蒙问他第二天的打猎怎样安排,把他从回顾往事的梦幻和由此而来的悔恨中惊醒。他觉得做一个有马车马夫的有钱人同样不错。在某种意义上,这还要更好,因为你想施惠于人的时候,倒有条件这样做。威廉对什么事都兴致勃勃,无所畏惧,欲求一试,因此表示也想去打猎。对克劳福德来说,给威廉准备一匹打猎的坐骑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他只需要打消托马斯爵士的顾虑——他比外甥更了解欠别人人情的代价,还需要说服范妮不必担心。范妮对威廉不放心。威廉对她讲了他在多少国家骑过马,参加过哪些爬山活动,骑过多少脾气暴烈的骡子和马,摔过多少次都没摔死,但她依然不相信他能驾驭一匹膘肥体壮的猎马在英国猎狐。而且,不等哥哥平安无事地打猎回来,她会一直认为不该冒这样的险,也不会感激克劳福德借马给哥哥,尽管克劳福德原本就想求得她的感激。不过,事实证明威廉没有出事,她这才感到这是一番好意。马的主人提出让威廉下次再骑,接着又极其热情、不容推辞地马完全交给了威廉,叫他在北安普敦郡做客期间尽管骑用。这时,范妮甚至向克劳福德报以微。

    这阵子,两家人的交往差不多又像秋季那样频繁,这是这些老相识中谁也不曾料到的事情。亨利·克劳福德的返回和威廉·普莱斯的到来对此起了很大的作用,不过,这跟托马斯爵士对于与牧师府的友好交往采取了宽容有加的态度,也有很大关系。他现在已经解脱了当初的烦恼,心里有了闲情逸致,发现格兰特夫妇和那两个年轻伙伴的确值得交往。他虽说全然没有考虑自己的儿女与这家的少爷小姐结亲,尽管这对他们家极为有利,而且明显地存在这种可能,但谁要是在这件事上过于敏感,他都不以为然。不过,他不用留意就能看出克劳福德先生对他外甥女的态度有些与众不同——也许就是由于这个原因,每逢那边邀请,他无意之中更会欣然同意。 牧师府上经过反复讨论,终于决定把这家人都请去吃饭。他们起初犹豫来犹豫去,拿不准这样做好不好,“因为托马斯爵士好像不怎么愿意!伯特伦夫人又懒得出门!”不过托马斯爵士欣然接受了邀请,他这样做完全是出于礼貌和友好,想和大家一起快活快活,而与克劳福德先生毫无关系。正是在这次做客中,他才第一次意识到:任何人只要随意观察,都会认为克劳福德先生看上了范妮·普莱斯。 大家聚在一起,爱讲话的人和爱听讲的人比例适中,因而个个都感到挺快活。按照格兰特家平时的待客之道,饭菜既讲究又丰盛,大家都觉得实在太多,无暇他顾,只有诺里斯太太例外。她时而嫌饭桌太宽,时而怨菜做得太多,每逢仆人从她椅子后面经过,她总要挑一点毛病,离席后越发觉得,上了这么多菜,有一些必然是凉的。 到了晚上,大家,根据格兰特太太和她妹妹的预先安排,组成玩惠斯特的一桌人之后,剩下的人可以玩一种轮回牌戏①(译注:①指由四人或四人以上参加,但互不结为同伴的牌戏。)。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是人人都愿意参加,没有选择的余地。于是,几乎是一定下打惠斯特,就决定再摆一桌玩投机②(译注:②一种轮回牌戏,参加者各打各的,相互买牌卖牌,最后拥有点数最多者胜。)。了不久,伯特伦夫人觉得自己很为难,大家让她来选择,是打惠斯特,还是玩投机。她犹豫不决。幸好托马斯爵士就在身旁。 “我玩什么呢,托马斯爵士?惠斯特和投机,哪一种更好玩?” 托马斯爵士想了想,建议她玩投机。他自己爱打惠斯特,也许怕跟她做搭档没意思。 “好吧,”夫人满意地答道。“那我就玩投机吧,格兰特太太。我一点也不会打,范妮得教我。” 范妮一听也急忙说她也丝毫不懂,她长这么大还从没玩这种牌戏,也从没别人玩过。伯特伦夫人又犹豫了一番——但人人都跟她说这比什么都容易,是牌戏中最容易打的一种。恰在这时,亨利·克劳福德走上前来,极其恳切地要求坐在夫人和普莱斯小姐中间,同时教她们两人,于是问题解决了。托马斯爵士、诺里斯太太和格兰特博士夫妇几位既老练又尊贵的人围成一桌,余下的六人听从克劳福德小姐的安排,围着另一张桌子坐下。这种安排正合亨利·克劳福德的心意,他挨着范妮,忙得不可开交,既要照看自己的牌,又要关注另两个人的牌——尽管范妮不到三分钟就掌握了牌的打法,但他还得鼓励她要有勇气,要贪得无厌,要心狠手辣,不过这还有一定的难度,特别是与威廉竞争时尤其如此。至于伯特伦夫人,整个晚上他都得对她的胜负输赢负责。从发牌开始,不等她看就替她起到手上,然后从头到尾指导她出每一张牌。 他兴致勃勃,如鱼得水,牌翻得潇洒,出得敏捷,风趣赖皮,真是样样出色,给整个牌戏增添不少光彩。这张牌桌又轻松又活跃,与另一张牌桌的秩序井然、沉闷不语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托马斯爵士两次询问夫人玩得是否开心,输赢如何,但却没有问出个结果。牌隙间的停顿都太短,容不得他从容不迫地打听。直至打完了第一局,格兰特太太跑到夫人跟前恭维她时,大家才知道她的情况。 “我想夫人您很喜欢这种牌戏吧。” “噢!是的。确实很有意思。一种很奇怪的玩法。我不懂到底是怎么打的。我根本就看不到我的牌,全是克劳福德先生替我打的。” “伯特伦,”过了一阵,克劳福德趁打牌打得有些倦怠的时候说,“我还没告诉你昨天我骑马回来的路上出了什么事。”原来他们在一起打猎,正在纵马驰骋,到了离曼斯菲尔德很远的一个地方时,亨利·克劳福德的马掉了一个马掌,他只得半途而废,抄近路回家。“我对你说过,由于我不爱问路,过了周围种着紫杉树的那座旧农舍就迷了路。可是我没有告诉你,我一向运气不错——出了差错总会有所补偿——我正好走到了原先很想游览的一个地方。我转过一块陡坡地,一下子来到了坐落在平缓山坡上的一个幽静的小村庄,前面是一条必须涉水而过的小溪,右边的山岗上有一座教堂,这座教堂在那里显得又大又漂亮,非常醒目。除了离山岗和教堂一箭之地有一幢上等人家的房子外,周围再也看不到一处甚至半处上等人家的房子,而那座房子想必是牧师住宅。总之一句话,我发现自己来到了桑顿莱西。” “听起来像是那地方,”埃德蒙说。“不过,你了休厄尔农场之后是往哪条路上拐的?” “我不回答这种毫不相干、耍小心眼的问题。即使你问我一个钟头,我把你的问题都回答完,你也无法证明那不是桑顿莱西——因为那地方肯定是桑顿莱西。” “那你向人打听过了?” “没有,我从不向人打听。不过,我对一个正在修篱笆的人说那是桑顿莱西,他表示同意。” “你的记性真好。我都不记得给你说过这个地方。” 桑顿莱西是埃德蒙即将就任的教区,克劳福德小姐对此十分清楚。这时,她对争夺威廉·普莱斯手里的J来了兴趣。 “那么,”埃德蒙接着说,“你喜欢那个地方吗?” “的确很喜欢。你这家伙很走运。至少要干五个夏天,那地方才能住人。” “不,不,没有那么糟。跟你说吧,那个农家院肯定要迁移,别的我都不在意。那座房子决不算糟,等把农家院迁走以后,就会修一条像样的路。” “场院必须彻底迁走,还要多种些树把铁匠铺子遮开。房子要由向北改为向东——我的意思是说,房子的正门和主要房间必须处在风景优美的一面,我想这是可以做得到的。你那条路应该修在那里——让它穿过花园现在坐落的地方。在现在的房子背后修一个新花园,向东南方向倾斜——这就构成了世界上最美妙的景观。那地形似乎十分适宜这样安排。我骑马顺着教堂和农舍间的那条小路走了五十码,向四下嘹望一番,看出了怎么改造为好。事情容易极了。现在这座花园以及将来新修花园外边的那些草地,从我站的地方向东北面延伸,也就是通向穿村而过的那条主要道路,当然要统统连成一片。这些草地在树木的点缀下,显得十分漂亮。我想,这些草地属于牧师的产业,不然的话,你应该把它们买下来。还有那条小溪——也要采取点措施,不过我还拿不准怎么办。我有两三个想法。” “我也有两三个想法,”埃德蒙说,“一个想法是,你关于桑顿莱西的计划是不会付诸实施的。我喜欢朴实无华。我不要花很多的钱,就能把房子庭园搞得舒舒适适的,一看就知道是个上等人住的地方,我觉得这就足够了。我希望所有关心我的人也会感到满足。” 埃德蒙最后说到他的希望的时候,他的口气,有意无意的目光,引起了克劳福德小姐的猜疑和气恼,她匆匆结束了和威廉·普莱斯的斗牌,一把抓过他的J,叫道:“瞧吧,我要做个有勇气的人,把最后的老本都拼上。我不会谨小慎微的。我天生就不会坐在那里无所作为。即使输了,也不是因为没有为之一拼。” 这一局她赢了,只不过赢来的还抵不上她付出的老本。又打起了另一局,克劳福德又谈起了桑顿菜西。 “我的计划也许不是最好的,当时我也没有多少时间去考虑。不,你还得多下工夫。那地方值得多下工夫,要是不下足工夫,你自己也不会满意的。(对不起,夫人,您不要看您的牌。对,就让它们在您面前扣着。)那地方值得下工夫,伯特伦。你谈到要让它像个上等人家的住宅。要做到这一点,就得去掉那个农家院。抛开那个糟糕透顶的农家院,我还从没见到有哪座房子比它更像一幢上等人家的住宅,不像是一幢不起眼的牧师住宅,家里一年只有几百英镑的收入。这房子不是把一些矮小的单间屋子拼凑在一起,弄得屋顶和窗子一样多——也不是搞得局局促促、土里土气,像座四四方方的农舍——而是一座墙壁坚固、居室宽敞的房子,看上去像座大宅,让人觉得里面住着一户德高望重的古老世家,代代相传,至少有二百年的历史,现在每年的开支有两三千英镑。”对于这番话,克劳福德小姐仔细听着,埃德蒙表示赞同。“因此,你只要下点工夫,就能使它看起来像是上等人的宅第。不过,你还能改造得比上等人的住宅好得多。(让我想一想,玛丽。伯特伦夫人出一打要这张Q。不行,不行,这张Q值不了一打。伯特伦夫人不出一打。她不会出的。过,过。)如果按照我的建议加以改造(我并非真的要求你按照我的计划去做,不过我想未必有人能想出更好的计划),那就会提高这幢房子的档次。你可以把它改造成一幢宅第。如果改造得好,那就不仅仅是一座上等人的住宅,而且是一座有学识、有情趣、举止高雅、结交不凡的人家的住宅。这一切都要在宅第上展示出来。这座房子就是要有这样的气派,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认为房主人是本教区的大地主,特别要看到,附近没有真正的地主宅第与它相比,也就不会引起疑义。我跟你私下说一句,这个情况对于保持特权和独立自主大有好处。我希望你同意我的法——(以柔和的声音转向范妮)——你去过那地方吗?” 范妮连忙给了个否定的回答,极力想掩饰她对这个话题的兴趣,急忙把注意力转向她哥哥。她哥哥正在讨价还价,一个劲地劝她达成交易,可克劳福德却紧跟着说:“不行,不行,你不能出Q。你得的代价太高,你哥哥的出价还不到它价值的一半。不行,不行,先生,不许动——不许动。你妹妹不出Q。她决不会出。这一盘是你的。”说着又转向范妮:“肯定是你赢。” “范妮情愿让威廉赢,”埃德蒙着对范妮说。“可怜的范妮!想故意打输都不成啊!” “伯特伦先生,”过了一会,克劳福德小姐说,“你知道,亨利是个了不起的环境改造专家,你要在桑顿莱西进行这样的改造,不请他帮忙是不行的。你只要想一想:他在索瑟顿起了多大的作用啊!只要想一想:我们在8月的一个大热天一起坐车在庭园里转悠,看着他施展才能,在那里取得了多么了不起的成绩。我们跑到那里,又从那里回来,到底干了些什么,简直没法说呀!” 范妮瞅了瞅克劳福德,神情比较严厉,甚至有点责怪的意味。但是一触到他的目光,两眼马上就退缩了。克劳福德似乎意识到妹妹话中的意思,便向她摇了摇头,笑呵呵地答道:“我不敢我在索瑟顿干了多少事情。不过,那天天气太热,我们都是步行着你找我我找你,弄得晕头转向的。”这时,大家唧唧喳喳地议论起来,他在这嘈杂声的掩护下,趁机悄悄对范妮说:“我感到遗憾,大家拿我在索瑟顿那天的表现来判断我的设计才能。我现在的见解与那时大不一样了。不要以我当时的表现来看待我。” 索瑟顿这几个字对诺里斯太太最有吸引力。这时,她和托马斯爵士刚刚靠巧计赢了格兰特博士夫妇的一手好牌,情绪正高,一听到这几个字,诺里斯太太兴冲冲地叫道:“索瑟顿!是呀,那真是个好地方,我们在那儿度过好痛快的一天。威廉,你来得真不巧。不过你下次来的时候,但愿亲爱的拉什沃思夫妇不要再外出了,我敢担保他们两人都会盛情接待你。你的表姐们都不是会忘掉亲戚的那种人,而拉什沃思先生又是个顶顶和蔼的人。你知道吧,他们现在在布赖顿——住的是最上等的房子,因为拉什沃思先生有的是钱,完全住得起。我说不出确切的距离,不你回到朴次茅斯的时候,如果不太远的话,你应该去看看他们。我有一个小包要给你的两个表姐,你顺便给我带去。” “大姨妈,我倒是很愿意去。不过布赖顿几乎紧挨着比奇角,我即使能跑那么远,我这么一个小小的海军候补少尉,到了那样一个时髦的阔地方恐怕是不会受欢迎的。” 诺里斯太太急切地刚开口向他保证说,他尽管放心,肯定会受到热情的接待,托马斯爵士便打断了她的话,以权威的口吻说道:“威廉,我倒不劝你去布赖顿。我相信你们不久就会有更方便的见面机会。不过,我的女儿们在任何地方见到她们的表弟、表妹都会很高兴。你还会发现,拉什沃思先生真心诚意地把我们家的亲戚当做他自己的亲戚。” “我倒宁愿他当上海军大臣的私人秘书,”威廉小声说了一句,不想让别人听见,这个话题也就撂下不谈了。 到现在为止,托马斯爵士还没看出克劳福德先生的举止中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但是,等打完第二局惠斯特牌桌已经解散,只剩下格兰特博士和诺里斯太太在为上一盘争论的时候,托马斯爵士在旁边观看另一张牌桌,发现他外甥女成了献殷勤的对象,或者说得确切点,对外甥女说的话带有一定的针对性。 亨利·克劳福德又满腔热情地提出了一个改造桑顿莱西的方案,因为没能引起埃德蒙的兴趣,便一本正经地向他漂亮的邻座细说起来。他打算来年冬天由他自己把那房子租下来,这样他就可以在附近有一个自己的家。他租房子并不像他刚才说的那样,仅仅是为了打猎季节用一下,尽管这也是个重要因素,因为他觉得虽说格兰特博士为人极其厚道,但他连人带马住在别人家里总会给人家带来很大不便。他之所以喜欢这一带,并不仅仅是基于一个季节打猎的考虑,他一心想在这里有一个安身之处,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有一个自己的小院,一年的假日都可以在这里度过,跟曼斯菲尔德庄园的一家人继续保持、不断增进他越来越珍惜的情谊,使这情谊日臻完美。托马斯爵士听到了他这话,并不觉得刺耳。这年轻人的话里并没有轻薄之词,范妮的反应适度得体,冷静淡漠,他没有什么好指摘的。范妮话很少,只是偶尔对这句话那句话表示同意,听到恭维丝毫没有流露出感激之情,听他夸奖北安普敦郡也不去随声附和。亨利·克劳福德发现托马斯爵士在注意自己,便身跟他扯起了这个话题,语气比较平淡,但言词依然热烈。 “我想做您的邻居,托马斯爵士,我刚才告诉了普莱斯小姐,您可能已经听见了。我是否可望得到您的同意,您是否能允许您的儿子不要拒绝我这个房客?” 托马斯爵士客气地点了点头,答道:“先生,你要在附近定居,跟我们家长久为邻,这我欢迎,但却不能以做房客的方式。不过我想,而且也相信,埃德蒙要住进他桑顿莱西的那座房子。埃德蒙,我这样说过不过分?” 埃德蒙听父亲这样问他,先得听听他们刚才在谈什么,等一打听清楚,就觉得没什么不好回答的。 “当然啦,爸爸,我已打定主意住到那儿。不过,克劳福德,虽然我拒不接受你做房客,但是欢迎你以朋友的身份到我那儿去住。每年冬天都我的房子当做一半属于你,我们将根据你修改后的计划增加马厩,并根据你今年春天可能想出的修正方案,再进行一些改建。” “受损失的是我们,”托马斯爵士接着说。“他要走了,虽然离我们只有八英里,我们还是不愿意家里又少了一个人。不过,我的哪个儿子要是做不到这一点,我会感到莫大的耻辱。当然,克劳福德先生,你在这个问题上不会想这么多。一个牧师如果不经常住在教区,他就不知道教区需要什么,有什么要求,靠代理人是了解不到那么多的。埃德蒙可以像人们常的那样,既履行他在桑顿莱西的职责,也就是做祈祷、讲道,同时又不放弃曼斯菲尔德庄园。他可以每星期天骑马到他名义上的住宅去一次,领着大家做一次礼拜。他可以每七天去桑顿莱西当上三四个小时的牧师,如果他感到心安理得的话。但他是不会心安理得的。他知道,人性需要的教导不是每星期一次讲道就能解决的。他还知道,如果他不生活在他的教民中间,不通过经常的关心表明他是他们的祝愿者和朋友,那他给他们和他自己都带来不了多少好处。” 克劳福德先生点头表示同意。 “我再说一遍,”托马斯爵士补充说道,“在那一带,桑顿莱西是我不想让克劳福德先生租用的唯一的一幢房子。” 克劳福德先生点头表示谢意。 “毫无疑问,”埃德蒙说,“托马斯爵士了解教区牧师的职责。我们应该希望,他的儿子能表明自己也懂得这种职责。” 托马斯爵士的简短训导不管能对克劳福德先生起多大作用,却使两个在座的人,两个最专心听他讲话的人——克劳福德小姐和范妮,感到局促不安。其中一个从没想到埃德蒙这么快就要完全以桑顿为家,于是耷拉着眼皮思索不能天天见到他该是个什么滋味。那另一个听了哥哥的描述之后,原来还抱着惬意的幻想,在她对桑顿的未来憧憬中,教堂给排除在外,牧师也被置诸脑后,桑顿成了一位富贵人士的高雅考究、现代化的、偶尔来住几天的宅第。现在,她被托马斯爵士的话从梦幻中惊醒,心中的那幅图画也随之破灭。她认为这一切都是托马斯爵士破坏的,因而对他满怀敌意。他的那个德性和那副面孔令她生畏,她不碍不强忍着,就连想要泄愤对他来个反唇相讥都不敢。这使她越发感到痛苦。 眼下她打的如意算盘全都完了。由于不断有人说话,牌也无法再打下去。她很高兴能结束这一局面,趁机换个地方,换个人坐在一起,振作一下精神。 多数人都围着火炉散乱地坐着,等待最后散场。威廉和范妮却没有跟着过来,依然坐在散掉了的牌桌边,愉快地聊着天,忘掉了其余的人,直至其余的人想到了他们。亨利·克劳福德第一个把椅子转向他们,默默不语地坐在那里观察了他们好一阵。与此同时,托马斯爵士一边站在那里和格兰特博士闲聊,一边在观察他。 “今晚该有舞会,”威廉说。“我要是在朴次茅斯的话,也许会去参加的。” “可你不会希望你现在是在朴次茅斯吧,威廉?” “是的,范妮,我不希望。你不在我身边时,朴次茅斯够我玩的了,舞也够我跳的了。我觉得去参加舞会也没有什么意思,我可能连个舞伴都找不到。朴次茅斯的姑娘只瞧得起当官的。当个海军候补少尉还不如什么都不是,真不如什么都不是。你记得格雷戈里家的姑娘吧,她们已经出落成光彩夺目的漂亮小姐,但是简直都不爱答理我,因为有一位海军上尉在追露西。” “噢!真不像话,真不像话!不过,你不要放在心上,威廉。(说话间她自己的脸气得通红。)不值得放在心上。这完全无损于你。那些最伟大的海军将领们年轻时或多或少都经历过这类事情。你要这样想,你要把它看成每个水手都会遇到的不如意的事情,就像恶劣的天气和艰苦的生活一样,但是这种不如意的事也有它的好处,那就是它总有结束的时候,总有一天你用不着再去忍受这种不如意的事了。等你当上海军上尉再看吧!你想想看,威廉,等你当上了海军上尉,你就不用计较这类无聊的事了。” “范妮,我觉得我永远也当不上海军上尉。人家个个都升官了,就是我没有。” “噢!亲爱的威廉,别这样说,别这样灰心丧气。姨父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我相信他会竭尽全力使你得到提拔。他和你一样清楚这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情。” 范妮发现姨父距离他们比她原以为的要近得多,便连忙住口。两人只得谈起别的事情。 “你喜欢跳舞吗,范妮?” “喜欢,非常喜欢。只是跳一会儿就会累的。” “我倒想和你一起去参加舞会,看看你跳得怎么样。你们北安普敦从不举行舞会吗?我想看你跳舞,你要是愿意,还想陪你一起跳,反正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我想再做你的舞伴。我们以前曾多次在一起跳来跳去,对吧?当时街上还响起手摇风琴吧?我跳得相当好,独具一格,不过你比我跳得还要好。”这时,他们的姨父来到他们跟前,他转向姨父:“范妮跳舞跳得很好吧,姨父?” 范妮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颇为惊愕,她不眼睛往哪里看是好,也不知道姨父会说出什么话。姨父肯定会严厉地训斥几句,至少会冷若冰霜地不屑一顾,让哥哥感到难堪,她自己无地自容。然而,与之相反,姨父只不过说:“很抱歉,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范妮从小到现在,我还从没她跳过舞。不过我相信,她要是跳起舞,我们都会觉得她像个大家闺秀,也许我们不久就会有这样的机会。” “普莱斯先生,我有幸见到过你妹妹跳舞,”亨利·克劳福德倾身向前说道,“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好了,我负责回答,保证让你百分之百满意。不过我想,必须以后找个时候再说。茌场的人里,有一个人不喜欢普莱斯小姐给说来说去。” 一点不错,他曾经看到过范妮跳舞。同样一点不错,他现在可以回答说范妮悠然迈着轻盈优美的步履在场子里跳来跳去,实际上根本记不起她跳舞跳得怎么样。可以说,他觉得她理所当然到过舞场,而不是他记起了什么。 不过,大家也只是以为他夸范妮舞跳得好而已。托马斯爵士没有因此而感到丝毫不悦,反倒继续谈论跳舞,兴致勃勃地描绘安提瓜的舞会,听外甥讲述他所见过的各种舞蹈,仆人通报马车到了他都没听见,后来看见诺里斯太太张罗起来他才知道。 “喂,范妮,你在干什么呀?我们走了。你没看见二姨妈已经起身了吗?快,快。我不忍心让威尔科克斯老汉在外面等着。你得时刻替车夫和马着想。亲爱的托马斯爵士,我们就这么定了,让马车回来接你和埃德蒙、威廉。” 托马斯爵士不能不表示同意,因为这原是他安排的,事前就告诉了他妻子和大姨子。不过诺里斯太太似乎忘了这一点,自以为是由她决定的。 范妮这次做客临走时感到有些失意:埃德蒙正不声不响地从仆人手里接过披巾,要给她披上,不想克劳福德先生动作更快,一把抢了过去。尽管这是更加露骨的献殷勤,她还不得不表示感激。

    范妮走下楼时,见姨父和两位姨妈都在客厅里。她成了姨父关注的对象,托马斯爵士见她体态优雅,容貌出众,心里颇为高兴。当着她的面,他只能夸奖她衣着利落得体,但等她过了不久一出去,他便毫不含糊地夸奖她的美貌。 “是呀,”伯特伦夫人说,“她是很好看。是我打发查普曼太太去帮她的。” “好看!噢,是的,”诺里斯太太嚷道。“她当然应该好看,瞧她条件有多好:这个家庭把她抚养成人,有两个表姐的言谈举止供她学习。你想一,亲爱的托马斯爵士,你和我给了她多大的好处。你刚才看到的那件长裙,就是你在亲爱的拉什沃思太太结婚时慷慨送给她的礼物。要不是我们把她要来,她会是个什么样子啊?” 托马斯爵士没再吭声。但是,等他们围着桌子坐定后,他从两个年轻人的眼神中看出,一旦女士们离席,他们可以温婉而顺利地再谈这个问题。范妮看得出自己受到众人的赏识,加之意识到自己好看,面容也就越发亮丽。她有多种原因感到高兴,而且马上会变得更加高兴。她跟随两位姨妈走出客厅,埃德蒙给她们打开了门,她从他身边走过时,对她说道:“范妮,你一定要跟我跳舞。你一定要为我保留两曲舞,除了头两曲外,哪两曲都行。”范妮心满意足,别无所求了。她长了这么大,几乎从来没有这样兴高采烈。两位表姐以往参加舞会时那样欢天喜地,她已不再感到惊奇了。她觉得这的确令人陶醉,便趁诺里斯姨妈在聚精会神调理、压低男管家生起的旺旺的炉火,因而注意不到她的时候,竟然在客厅里练起舞步来。 又过了半个小时,在别的情况下,至少会让人感到无精打采,可范妮依然兴致勃勃。她只要回味她和埃德蒙的谈话就行了。诺里斯太太坐立不安算什么呢?伯特伦夫人呵欠连连有什么关系呢? 男士们也进来了。过了不久,大家都开始盼望能听到马车声。这时,屋里似乎弥漫着一种悠闲欢快的气氛,众人四处站着,又说又笑,时时刻刻都充溢着快乐和希望。范妮觉得埃德蒙肯定有点强颜欢笑,不过见他掩饰得这么不露痕迹,倒也感到宽慰。 等真的到马车声,客人真的开始聚集的时候,她满心的欢快给压抑下来了。看到这么多陌生人,她又故态复萌了。先到的一大批人个个板着面孔,显得十分拘谨,不管托马斯爵士还是伯特伦夫人,他们的言谈举止都无助于消除这种气氛。除此之外,范妮不时还得容忍更糟糕的事情。姨父把她时而介绍给这个人,时而介绍给那个人,她不得不听人唠叨,给人屈膝行礼,还要跟人话。这是个苦差事,每次叫她履行这份职责的时候,她总要瞧一瞧在后面悠然漫步的威廉,盼着能和他在一起。 格兰特夫妇和克劳福德兄妹的到来是一个重要的转机。他们那讨人喜欢的举止,待众人又那样亲密,很快驱散了场上的拘谨气氛。大家三三两两地组合起来,个个都感到挺自在。范妮深受其惠。她从没完没了的礼仪应酬中解脱出来,若不是因为目光情不自禁地在埃德蒙和玛丽·克劳福德之间流盼,她还真会觉得万分快乐。克劳福德小姐俏丽动人极了——凭此还有什么达不到的目标呢?克劳福德先生的出现打断了她自己的思绪,他当即约她跳头两曲舞,她的心思引入了另一条轨道。这时候,她的心情可以说是有喜有忧,喜忧参半。一开始就能得到一个舞伴,这可是件大好事——因为舞会眼看就要开始,而她对自己又缺乏信心,觉得若不是克劳福德先生事先约请她,肯定会是姑娘们都被请完了也轮不到她,只有经过一连串的问讯、奔忙和他人干预才能找到个舞伴,那情景实在太可怕了。不过,克劳福德先生约她跳舞时态度有点欠含蓄,这又让她不悦。她看到他两眼含——她觉得他在笑——瞥了一下她的项链,她不禁脸红起来,感到很狼狈。虽然他没有再瞥第二眼乱她方寸,虽然他当时的用意似乎是不声不响地讨好她,但她始终打消不了局促不安的感觉,而一想到他注意到了自己的不安,心里便越发不安,直到他走开去找别人谈话,她才定下心来。这时她才逐渐感受到,在舞会开始前就得到一个舞伴,一个自愿找上门的舞伴,真令人高兴。 众人步入舞厅的时候,她第一次和克劳福德小姐相遇。她像她哥哥一样,一下子毫不含糊地把目光和笑脸投向她的项链,并对之议论了起来。范妮恨不得马上结束这个话题,便急忙说明了第二条项链——实际上足条链子的来历。克劳福德小姐仔细听着,她原先准备好的对范妮加以恭维和影射的话全都忘记了,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那原来已经够明亮的眼睛变得更明亮了,便急忙乐滋滋地嚷道:“真的吗?真是埃德蒙送的吗?这像是他做的事。别人想不到这么做。我对他佩服得不得了。”她环顾四周,仿佛想把这话说给埃德蒙听。埃德蒙不在附近,他在舞厅外陪伴一群太太小姐。格兰特太太来到这两个姑娘跟前,一手拉着一个,跟着其他人一块往前走。 范妮的心直往下沉,不过她没有闲暇去琢磨克劳福德小姐的心情。她们待在舞厅里,里面拉着手提琴,她的心绪跟着颤动,难以集中在任何严肃的问题上。她必须注意总的安排,留心每件事如何进行。 了一会,托马斯爵士来到她跟前,问她是否已约好舞伴。她回答说:“约好了,姨父,跟克劳福德先生。”这正合托马斯爵士的心愿。克劳福德先生就在不远的地方,托马斯爵士把他领到她面前,交代了两句,范妮听那意思,是让她领舞。这是她从未想过的事情。在此之前,她一想到晚上的具体安排,总觉得理所当然应该由埃德蒙和克劳福德小姐领舞。这是个坚定不移的印象,虽然姨父发话要她领舞,她不禁发出惊叫,表示她不合适,甚至恳求饶了她。居然敢违抗托马斯爵士的意志,足见这事让她有多为难。不过,姨父刚提出来的时候,她感到大为骇然,直瞪瞪地盯着他的面孔,请他另做安排。然而,说也没有用。托马斯爵士笑了笑,力图鼓励她,然后板起脸来,斩钉截铁地说:“必须如此,亲爱的。”范妮没敢再吭声。转眼间,克劳福德先生把她领到舞厅上首,站在那里,等待众人结成舞伴,跟着他们起舞。 她简直不敢相信。她居然被安排在这么多漂亮小姐之上!这个荣誉太高了。这是拿她跟她的表姐们一样看待呀!于是,她的思绪飞向了两位身在外地的表姐。她们不在家中,不能占据她们在舞厅中应有的位置,不能共享会使她们十分开心的乐趣,她情真意切地为她们感到遗憾。她以前常听她们说,她们盼望能在家里举办个舞会,这将是最大的快乐!而真到开舞会的时候,她们却离家在外——偏要由她来开舞——而且还是跟克劳福德先生一起开舞!她希望她们不要嫉妒她现在的这份荣誉。不过,回想起秋季的情况,回想起有一次在这座房子里跳舞时她们彼此之间的关系,目前这种安排简直让她无法理解。 舞会开始了。对范妮来说,她感到的与其说是快乐,不如说是荣耀,至少跳第一曲舞时如此。她的舞伴兴高采烈,并且尽力感染她,可她过于恐慌,没有心思领受这番快乐,直至她料想不再有人注视她,情况才有所好转。不过,她由于年轻、漂亮、文雅,即使在局促不安的情况下,也显得颇为优雅,在场的人很少有不肯赞赏她的。她妩媚动人、举止端庄,身为托马斯爵士的外甥女,不久又听说还是克劳福德先生爱慕的对象。这一切足以使她赢得众人的欢心。托马斯爵士喜不自禁地望着她翩翩起舞。他为外甥女感到骄傲,虽说他没有像诺里斯太太那样,把她的美貌完全归功于自己把她接到曼斯菲尔德,但却为自己给她提供的一切感到欣慰:他使她受到了教育,养成了娴雅的举止。 克劳福德小姐看出了托马斯爵士的心思,尽管他让自己受了不少委屈,但她很想讨他欢喜,便找了个机会走到他跟前,将范妮美言了一番。她热烈地赞扬范妮,托马斯爵士像她希望的那样欣然接受,并在谨慎、礼貌和缓言慢语允许的范围内,跟着一起夸奖。在这个问题上,他当然比他的夫人来得热情。过了不久,玛丽看到伯特伦夫人就坐在附近的沙发上,趁跳舞还没有开始,便走了过去;向她夸奖普莱斯小姐好看,以讨她欢心。 “是的,她的确很好看,”伯特伦夫人平静地答道。“查普曼太太帮她打扮的。是我打发查普曼太太去帮她的。”她并非真为范妮受人赞扬而感到高兴,她为自己打发查普曼太太去帮助她而沾沾自喜,总是念念不忘自己的这份恩典。 克劳福德小姐非常了解诺里斯太太,因而不敢向她夸奖范妮。她见机行事,对她说:“啊!太太,今天晚上我们多么需要拉什沃思太太和朱莉娅呀!”诺里斯太太尽管给自己揽了好多差事,又是组织打牌,又是一次次提醒托马斯爵士,还要把小姐们的年长女伴领到舞厅合适的角落,但是听了克劳福德小姐的感叹之后,还能忙里偷闲,对她频频微笑,客气话说个没完。 克劳福德小姐想讨好范妮,却犯了个最大的错误。头两曲舞过后,她便向她走去,想挑逗一下她那颗小小的心灵,使之泛起一股喜不自禁的高傲之情。她看到范妮脸红了,自以为得计,带着意味深长的神情说道:“也许你可以告诉我我哥哥明天为什么要去伦敦吧。他说他去那里办点事,可是不肯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他这是第一次向我保守秘密呀!不过我们人人都有这一天的。每个人迟早都要被人取代的。现在,我要向你打听消息了。请告诉我,亨利是去干什么?” 范妮感到十分尴尬,断然声明自己一无所知。 “那好吧,”克劳福德小姐大笑着说,“我想一定是为了专程送你哥哥,顺便也谈论谈论你。” 范妮变得慌乱起来,这是不满引起的慌乱。这时,克劳福德小姐只是纳闷她为什么面无笑容,以为她过于牵心,以为她性情古怪,以为她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唯独没有想到亨利的殷勤备至并没引起她的兴趣。这天晚上范妮感到了无尽的快乐,但这跟亨利的大献殷勤并没有多大关系。他请过她之后马上又请一次,她还真不喜欢他这样做。她也不想非要起这样的疑心:他先前向诺里斯太太打听晚饭的时间,也许是为了在那个时候把她抢到手。可是这又回避不了,他使她觉得她为众人所瞩目。不过,她又不能这事得令人不快,他的态度既不粗俗,又不虚夸——有时候,谈起威廉来,还真不令人讨厌,甚至表现出一副热心肠,倒也难能可贵。但是,他的百般殷勤仍然不能给她带来快乐。每逢那五分钟的间歇工夫,她可以和威廉一块漫步,听他谈论他的舞伴,两眼只要望着他,见他那样兴高采烈,她也感到高兴。她知道大家赞赏她,因而也感到高兴。她同样感到高兴的是,她还期待和埃德蒙跳那两曲舞。在舞会的大部分时间里,人人都急欲和她跳舞,埃德蒙和她预约的没定时间的那两曲舞不得不一再推迟。后来轮到他们跳的时候,她还是很高兴,但并不是因为他兴致高的缘故,也不是因为他又流露出早晨对她的温情脉脉。他的精神已经疲惫了,她感到高兴的是,他把她当做朋友,可以在她这里得到安逸。“我已经应酬得疲惫不堪了,”埃德蒙说。“我一个晚上都在不停地说话,而且是没话找话说。可是和你在一起,范妮,我就可以得到安宁。你不会要我跟你说话。让我们享受一下默默无语的乐趣。”范妮连表示同意的话都想免掉不说。埃德蒙的厌倦情绪,在很大程度上,可能是由于早晨他承认的那些想法引起的,需要引起她的特别关注。他们两人跳那两曲舞的时候,显得又持重又平静,旁观者看了,不会认为托马斯爵士收养这个姑娘是要给他二儿子做媳妇。 这个晚上没给埃德蒙带来多少快乐。克劳福德小姐和他跳头两曲舞的时候,倒是欢欢喜喜的,但是她的欢喜对他并无补益,不仅没有给他增加喜悦,反而给他增添了苦恼。后来,他又抑制不住去找她的时候,她议论起他即将从事的职业,那言辞和口气让他伤透了心。他们谈论——也沉默过——一个进行辩解——一个加以嘲讽——最后是不欢而散。范妮难免不对他们有所观察,见到的情景使她颇为满意。眼见埃德蒙痛苦的时候感到高兴,无疑是残忍的。然而,由于明知他吃了苦头,心里难免会有点高兴。 她和埃德蒙的两曲舞跳过之后,她既没心思也没气力再跳下去。托马斯爵士看到在那愈来愈短的舞队中,她垂着手,气喘吁吁,不是在跳而是在走,便命令她坐下好好休息。从这时起,克劳福德先生也坐了下来。 “可怜的范妮!”威廉本来在跟舞伴没命地跳舞,这时走过来看一看她,嚷道,“她这么快就累垮了!嗨,才刚刚跳上劲来。我希望我们能坚持不懈地跳上两个钟头。你怎么这么快就累了?” “这么快!我的好朋友,”托马斯爵士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掏出表来,“已经三点钟了,你妹妹可不习惯熬到这么晚哪。” “那么,范妮,明天我走之前你不要起床。你尽管睡你的,不要管我。” “噢!威廉。” “什么!她想在你动身前起床吗?” “噢!是的,姨父,”范妮嚷道,急忙起身,朝姨父跟前凑近些。“我要起来跟他一起吃早饭。您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个早晨。” “你最好不要起来。他九点半吃过早饭就动身。克劳福德先生,我想你是九点半来叫他吧?” 然而范妮非要坚持,满眼都是泪水,没法不答应她,最后姨父客气地说了声“好吧,好吧”,算是允许。 “是的,九点半,”威廉就要离开的时候,克劳福德对他说,“我会准时来叫你的,因为我可没有个好妹妹替我起来。”他又压低声音对范妮说:“明天我离家时家里会一片孤寂。你哥哥明天会发现我和他的时间概念完全不同。” 托马斯爵士略经思考,提出克劳福德第二天早晨不要一个人吃早饭,过来和他们一起吃,他自己也来作陪。克劳福德爽快地答应了,这就使托马斯爵士意识到,他原的猜测是有充分依据的。他必须自我供认,他所以要举办这次舞会,在很大程度上是基于这种猜测。克劳福德先生爱上了范妮。托马斯爵士对事情的前景打着如意算盘。然而,外甥女对他刚才的安排并不领情。临到最后一个早晨了,她希望单独和威廉在一起,这个过分的要求又无法说出来。不过,尽管她的意愿被推翻了,她心里并无怨言。与此相反.她早就习以为常了,从来没有人考虑过她的乐趣,也从来没有要让什么事能遂她的愿,因此,听了这扫兴的安排之后,她并没有抱怨,而是觉得自己能坚持到这一步,真令她诧异和高兴。 过了不久,托马斯爵士又对她进行了一次小小的干涉,劝她立即去睡觉。虽然用的是一个“劝”字,但却完全是权威性的劝,她只好起身,克劳福德先生非常亲热地跟她道别之后,她悄悄地走了。到了门口又停下来,像兰克斯霍尔姆大宅的女主人①(译注:①引自英国诗人司各特的《最后一位行吟诗人之歌》。)那样,“只求再驻足片刻”,回望那快乐的场面,最后看一眼那五六对还在不辞辛苦决心跳到底的舞伴。然后,她慢吞吞地爬上主楼梯,乡村舞曲不绝于耳,希望和忧虑、汤和酒搅得她心魂摇荡,她脚痛体乏,激动不安,尽管如此,还是觉得舞会的确令人快乐。 把范妮打发走之后,托马斯爵士想到的也许还不仅仅是她的健康。他或许会觉得克劳福德先生在她身边已经坐得很久了,或者他可能是想让他看看她的温顺听话,表明她十分适合做他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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